第25章 珠江小楼

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九日,凌晨四点半。 启德机场的跑道还浸在浓重的夜色里,远处海面上雾气蒙蒙,连星光都看不清。陆远舟站在长风号的驾驶舱里,检查完最后一遍仪表,回头看了一眼机舱。十二架飞机,十二位机长,此刻都握紧了操纵杆,等着那个起飞的口令。 "各单位注意,"他对着无线电,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航线,"按预案,依次起飞。目标,北方的跑道。" 引擎轰鸣起来。第一架飞机缓缓滑向跑道,加速,离地,消失在夜色里。第二架、第三架……长风号排在第六位。陆远舟握紧操纵杆,机头抬起的一瞬,他透过舷窗看见机场塔台那盏灯,正在身后越来越小。 "走了。"他轻声说,"老伙计,咱们回家。" 天光破晓的时候,十二架飞机已经在云层上方排成一列,像十二只南归的大雁,笔直地向北飞去。风很大,云很厚,可每一架飞机上的导航灯,都在晨光里稳稳地亮着,连成一条不断线的光带。 而此刻,珠江边的一栋小楼里,苏婉清一夜未眠。 那栋楼是半个月前买下的,就在珠江的拐弯处,楼上能望见江面上的帆影,楼下种着两棵桂花树。她本打算等一切安定下来,再带陆远舟来看,可这些天,她每天清晨都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,一站就是很久。 "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"月牙抱着她的小布老虎,揉着眼睛走到阳台上。 "快了。"苏婉清蹲下身,替女儿系好衣扣,"爸爸开着飞机呢。等飞机落下来,他就回来了。" 沈曼青从楼下端了两碗热粥上来,看见母女俩又站在阳台上,忍不住摇头:"我说婉清,你这眼睛,再熬下去就成核桃了。昨晚报纸的号外不是说了吗,香港那边的机队,一大早就起飞了。" "没落地,"苏婉清轻声说,"我这心,就悬着。" 上午十点,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老管家冲上楼,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,声音都在抖:"太太!电报!北边的电报!" 苏婉清接过电报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一张纸。电报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得像是用指头写的:"十二架飞机,全部平安落地。长风号,在家。" 她读了三遍,才敢相信那行字是真的。泪水一下子涌上来,她扶着阳台的栏杆,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,忽然发现,今早的天,比往常都蓝。 "落地了。"她哽咽着说,"全都落地了。"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第二天,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大字——《两航起义:十二架飞机飞回祖国怀抱》。报道里说,十二架飞机从香港和昆明起飞,历经险阻,全部平安降落在华北的机场。机队里没有一台仪器损坏,没有一个人受伤,连飞行员都没想到,这一路竟会顺利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护着。 半个月后,陆远舟终于回来了。 他穿着新发的制服,头发剪得短短的,晒黑了不少。苏婉清带着月牙站在珠江边的小楼下,看着他沿着长街一步步走来,忽然觉得,这一幕像极了十一年前——那时她站在百乐门的阳台上,他也是这样,穿过人群,朝她走来。 "爸爸!"月牙挣脱母亲的手,撒开小腿跑了过去。陆远舟一把将女儿捞起来,举过头顶,转了两个圈。月牙咯咯笑着,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。 "回来啦。"苏婉清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,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三个字。 "回来了。"陆远舟放下月牙,握住她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那栋小楼,"这就是你说的那栋楼?" "嗯。楼上有两间房,朝南的那间给你做书房,能望见江。"苏婉清顿了顿,"楼下那两棵桂花树,等春天到了,能开满一院子花。" "那咱们的飞机停哪儿?"陆远舟问。 "停什么飞机。"苏婉清忍不住笑,"家里快连米缸都要见底了,还养得起飞机?" "养得起。"陆远舟认真地说,"长风号还在北方,等新的航线开起来,我开它来看你。到时候,你带着月牙在楼下看花,我在天上绕一圈,再落下来。" 苏婉清望着他,望着他眼里那片始终没暗下去的光,忽然觉得,这十一年来的风风雨雨,都值得了。 那天傍晚,苏婉清收到一封从上海辗转寄来的信。信封上是父亲苏鸿渐的字迹,打开来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照片——是父亲站在银行门口拍的,身后是新挂的招牌,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"婉儿,爹的银行,改名叫人民储蓄了。存户们都在,爹也还在。珠江的花,开了记得给我寄一张。" 苏婉清捏着那张照片,站在二楼的阳台上,望着江面上缓缓沉下的夕阳。晚风拂过,楼下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她想起当年在百乐门,想起一二八的炮火,想起沦陷时的长夜,想起香江的惊澜,想起这个月来每一个望着天际线等天亮的清晨。 "远舟,"她轻声说,"你说,咱们这一辈子,算是把该熬的苦,都熬完了吗?" 陆远舟走到她身边,握住她的手,望着同一片晚霞:"苦不苦的,都过去了。往后啊——"他低头,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追蝴蝶的月牙,"咱们就守着这栋小楼,把花种好,把日子过好。等爹来了,咱们一家,就在这珠江边,好好过下去。" 月牙在楼下仰起头,冲他们喊:"爸爸妈妈,桂花树什么时候开花呀?" "明年秋天。"苏婉清笑着回答,"到时候,妈妈带你摘桂花,做桂花糕。" "爸爸呢?" "爸爸开飞机,"陆远舟说,"带你们去看,北边的月亮。"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,江面上泛起一片粼粼的波光。那栋珠江边的小楼,静静地立在暮色里,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颗落在江边的心,安稳地跳动着。月光爬上阳台,落在两个依偎的身影上,也落在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。 月下,花前,人团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