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长风二号
长风二号的设计方案,在航空工业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
一九五一年五月,陆远舟带着图纸和计算书,飞到了北京。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,飞机降落在西郊机场的时候,他透过舷窗看见了一片辽阔的平原,远处的长城像一条灰色的巨龙,蜿蜒在群山之间。他心里涌过一阵激动——这就是新中国的首都,他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他在部里做了一次汇报,台下坐着的是中国航空工业的顶级专家——有留过洋的老教授,有从苏联回来的工程师,还有几位在解放区搞了多年飞机维修的老同志。会议室里弥漫着茶叶和烟草的气味,墙上挂着几幅飞机设计图,都是苏联援助项目的图纸。陆远舟站在讲台上,把长风二号的设计理念、气动布局、结构方案,一条一条地讲给在座的人听。他讲得很仔细,每一个数据都反复核实过,每一张图纸都画得工工整整。
汇报结束,台下安静了几秒钟。然后,一位姓钱的老教授开口了。钱教授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,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。他是留过德国的老航空人,在业界德高望重,说话向来不留情面。
"陆工,你的设计很有创意。"钱教授的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整个会议室,"可我想问一个问题——你们的材料,从哪里来?"
陆远舟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,他想过,可没有想得那么深。"我们打算用国产铝合金,目前沈阳飞机制造厂可以供货。"
"铝合金的量够吗?"钱教授问,"一架飞机要多少吨铝合金,你算过没有?"
陆远舟哑了。他确实算过,可算出来的数字,让他心里直打鼓。一九五一年的中国,工业基础薄弱,年产铝合金不过几万吨,而一架长风二号,光机身就要用掉数百吨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钱教授摘下眼镜,擦了擦镜片,缓缓说:"陆工,我不是要打击你。你的设计,我看了,确实有水平。可你要知道,造飞机不是画图纸,是拿钱、拿材料、拿人命去堆的。你算不清楚这笔账,图纸画得再漂亮,也只是一张纸。"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几位苏联回来的工程师交换了一下眼神,没有说话。从解放区来的老同志则默默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。
汇报会后,陆远舟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,对着台灯发呆。房间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墙上刷着白灰,角落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窗外的北京城已经入了夜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更显得寂静。他想起苏婉清说过的话——"帮我算账"。她说得对,飞机不是图纸,是钱和材料堆出来的。可他现在,连最基础的账都算不明白。
他从皮箱里拿出苏婉清帮他整理的预算表,一页一页地翻。每一行数字都是她亲手写的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她在表格的空白处还标注了几行小字:"铝合金价格按沈阳厂报价计算,可能有浮动""发动机需进口,建议联系苏联方面""人工成本按每月三十人计算"。他看着那些字,心里又暖又酸——她总是这样,在他还没开口之前,就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。
电话响了。是沈曼青打来的。她如今在广州的一家报社工作,消息灵通得很。"远舟,我听说你在北京汇报长风二号的事?钱教授问的那个问题,你怎么答的?"
"我没答上来。"陆远舟苦笑着说,"我没想到材料问题会这么棘手。"
"你呀,"沈曼青叹了口气,"理想主义者总是忽略现实。远舟,我有个建议——你去看看沈阳的飞机制造厂,实地了解一下他们的生产能力。别坐在办公室里算账,去车间里看。数字是死的,车间是活的。"
陆远舟点了点头。第二天,他买了去沈阳的火车票。
火车在华北平原上奔驰了两天两夜。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,绿油油的,一直延伸到天际线。偶尔有几座村庄从窗外掠过,土墙灰瓦,炊烟袅袅。陆远舟靠在硬座上,翻着长风二号的图纸,心里反复琢磨着钱教授的那句话。
沈阳飞机制造厂的车间里,机器轰鸣,工人们挥汗如雨。陆远舟跟着厂长走了一圈,看了铸造、锻造、冲压、装配各个工序,心里渐渐有了数。车间里的温度高得吓人,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,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帆布工作服,脸上全是汗,可手上的活一点不含糊。每一个铆钉都打得又准又稳,每一块蒙皮都贴合得严丝合缝。
"陆工,"厂长说,"我们厂现在的年产能,是五十架飞机。铝合金的供应量,勉强够。"
"勉强够?"
"对。"厂长皱了皱眉,"如果全厂只生产长风二号,那没问题。可我们还有其他任务,材料要分,设备要轮,人员要调。陆工,你要想造出长风二号,得等。"
"等多久?"
"一年。"厂长说,"也许更久。"
陆远舟沉默了。他站在车间里,听着机器的轰鸣声,看着那些在火花中忙碌的工人,忽然觉得,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,比他想象的要远得多。可他也知道,这条路再远,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回到北京后,他给苏婉清写了一封信。信里他没有说困难,只是说:"长风二号要等一年。这一年,我会把设计改得更完善,等材料准备好了,我们就开工。"
苏婉清收到信,在珠江边的小楼阳台上读了很久。夕阳把信纸染成了金色,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飘起。她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,然后拿起笔,给陆远舟回了一封。信里只有一句话:"等一年,我陪你等。"
她把信装进信封,贴上邮票,投进邮筒。信纸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,像是带着她的承诺,飞向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