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桂花的消息
一九六〇年的春天,西北的风沙还没有停,好消息却先到了。
那天上午,陆远舟正在车间里修一台抽水机,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口喊他:"陆远舟!陆远舟!"他抬起头,看见厂长老刘领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走进来。那人摘下帽子,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——是老周。
"老周?"陆远舟愣了一下,扔下扳手迎上去,"你怎么来了?"
老周一把抓住他的手,说:"陆工,长风二号,要重新上马了!"
陆远舟怔在原地。两年了,他在这座西北的小厂里修了两年农具,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造飞机的人。他张了张嘴,却问不出一句话来。
老周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原来,钱教授的案子已经平反了——当年那些揭发材料,经查全部查无实据,部里正式为钱教授恢复了名誉。钱教授恢复工作后的第一件事,就是向上级打报告,请求恢复长风二号项目。他说,长风二号是我国第一架自主设计的客机,首飞已经证明了它的性能,就这么搁置下去,是国家的损失。
"部里批了。"老周说,"批复上说,要重新组建长风二号项目组,让我来请陆工回去。陆工,你的图纸,你的计算书,部里都还给你留着呢。"
陆远舟坐在石凳上,半天没有说话。西北的春风很硬,吹得他的头发乱蓬蓬的,可他望着远方,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。
"老周,"他忽然问,"苏婉清知道吗?"
"我还没去。"老周笑道,"部里说,先来找你,再让你自己去告诉嫂子和月牙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,得你自己去说。"
陆远舟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轻轻抖动着。老周没有催他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"陆工,走,咱回沈阳去。"
消息传开,厂里的师傅们都来送他。老刘从柜子里翻出半瓶老酒,硬塞进他的行李:"陆同志,这两年,委屈你了。回去好好干,等长风二号飞上天,别忘了给咱厂子捎个信。"陆远舟接过那半瓶酒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他忽然觉得,这座让他吃了两年苦的小厂,其实也挺暖的。
当天晚上,陆远舟给苏婉清发了一封电报。电报只有九个字:"婉清,我要回家了。远舟。"
苏婉清收到电报的时候,正在银行柜台后上班。她把那九个字看了很久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,眼眶慢慢红了。同事问她怎么了,她摇摇头,说没事,把电报折好,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回家。这两个字,她等了一年又一年,终于等到了。
回沈阳的路上,火车经过兰州、西安、郑州,穿过大半个中国。陆远舟靠在硬座上,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大地,想起两年前,他也是这样坐着火车,从北京一路颠簸到西北。那时候他的心里装着满满的委屈和不甘,如今,委屈还在,不甘也还在,可多了一样东西——希望。窗外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,绿油油地铺到天边,和他当年第一次去沈阳时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趟,和当年那一趟,是同一个梦的开始。
他在郑州转车的时候,给苏婉清打了一个电话。
"婉清,我到了郑州,再有两天就到家了。"
"路上累不累?"苏婉清的声音带着笑,"月牙听说你要回来,这几天天天念叨,说要给你做一碗桂花糖水。"
"她还会做糖水了?"
"她什么都学会了。"苏婉清说,"你不在的这两年,她都学会照顾我了。"
陆远舟握着话筒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半晌,他才轻声说:"婉清,辛苦你了。"
"不辛苦。"苏婉清说,"你回来,就不辛苦了。"
电话挂断,陆远舟走出车站,站在郑州的街头。正是春天,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,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。他抬起头,望着蓝得透亮的天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在珠江边的小楼上,对苏婉清说过的那句话:
"只要这天上还有中国的一架飞机,我就陪你飞下去。"
如今,那架飞机,正在等他。
回到珠江边的小楼时,正是傍晚。夕阳把江水染成了金色,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苏婉清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,望着他从巷口一步一步走来。她没有跑过来,只是站在那里,笑着,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陆远舟走到她面前,站定,伸出手,轻轻替她擦去眼角的泪:"我回来了。"
"嗯。"苏婉清握住他的手,声音有些哽咽,"桂花都快开了,你再不回来,我就要带着月牙去找你了。"
月牙从屋里跑出来,扑进他怀里,已经比他肩膀矮不了多少了。她仰起脸,问:"爸爸,这次还走吗?"
陆远舟看着女儿,又看看妻子,认真地说:"不走了。往后,咱们一家三口,再也不分开了。"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吃了晚饭。月牙做了一桌子菜,虽然味道平平,陆远舟却吃得眼眶发热。饭后,他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枝头鼓鼓囊囊的花苞,说:"今年这桂花,怕是要开得比往年都好。"
苏婉清走到他身边,和他并肩站着:"是啊。你回来了,它自然开得好。"
月光洒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