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月下花前

一九五三年春天的一个清晨,陆远舟被敲门声惊醒。 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,天刚蒙蒙亮,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雾中影影绰绰,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。他揉了揉眼睛,从行军床上坐起来——自从开始忙长风二号的事,他就不在家里睡了,在学院旁边租了一间小屋,摆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折叠桌,日夜不停地改图纸、算数据。 他睁开眼,看见苏婉清站在床边,脸色苍白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她的头发散着,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,显然是急急忙忙赶来的。那是北京航空工业部寄来的——长风二号的设计方案,通过了审批。 "通过了?"陆远舟坐起来,声音有些发抖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又怕听错了,又问了一遍:"婉清,你说什么?" "通过了。"苏婉清把信递给他,眼里含着泪,"他们说,长风二号要列入国家计划,明年开始试制。" 陆远舟接过信,逐字逐句地读下去。他的手在抖,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信里说,航空工业部已经批准长风二号的设计方案,拨款五十万元,指定沈阳飞机制造厂负责试制,预计一年内完成首架样机。信的末尾,还有一句话:"陆远舟同志,你的设计为国争光,部里决定授予你'航空设计先进个人'称号。" 他读完了,久久没有说话。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初升的朝阳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角有泪光闪烁。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每一个日夜——在香港启德机场的机库里擦飞机,在珠江边的小楼上画图纸,在北京的会议室里被钱教授问得哑口无言,在沈阳的车间里闻着机油味发呆。那些日子,像一部无声的电影,在他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。 "婉清,"他轻声说,"我们做到了。" 苏婉清走上前,抱住他,哭得像个孩子。这些日子以来的担惊受怕、夜不能寐,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泪水。月牙从房间里跑出来,看见爸爸妈妈在哭,也吓了一跳,跟着哭了起来。三个人抱成一团,在晨光里哭成一团。邻居老陈路过,听见哭声,以为出了什么事,趴在窗户上一看,原来是喜事,笑着摇了摇头,走了。 那年的秋天,桂花又开了。 陆远舟被调去了北京,参与长风二号的正式研制工作。临行前一晚,他在珠江边的小楼里坐了一夜,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看了一遍又一遍。苏婉清给他收拾行李,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又在他包里塞了一罐自己做的桂花酱——"北京的吃食不如广州,想家了就打开闻闻。" 苏婉清带着月牙留在上海,每天在银行上班,下班后去学院看陆远舟寄来的家书。信里,他写设计进展,写同事们,写北京的风沙和上海的桂花,写得密密麻麻,像在给她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他在信里说,北京的秋天风沙大,吹得人满脸都是土,可天特别蓝,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宝石。他说,沈阳厂的老张师傅手艺了得,一个铆钉打下去,分毫不差。他还说,他想她了,想珠江边的桂花,想她做的桂花糕,想月牙的笑声。 苏婉清每封信都读了又读,然后整整齐齐地收进一个铁盒子里。铁盒子越装越满,像一颗越来越沉的心。 一九五四年春天,长风二号的第一批材料从沈阳运到了北京。陆远舟站在机场的货运区,看着那一箱箱铝合金、一捆捆钢材从卡车上卸下来,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。那些银白色的铝板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鳞片。他伸手摸了摸一箱铝合金的表面,冰凉的,沉甸甸的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 他给苏婉清打了一个电话。电话接通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苏婉清的呼吸声,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电话那头,苏婉清的声音带着笑意:"远舟,材料到了?" "到了。"陆远舟说,"婉清,等我。长风二号很快就能飞上天了。" "我等你。"苏婉清说,"月牙也等你。她昨天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飞机,说是给爸爸看的。" 陆远舟的鼻子一酸,赶紧忍住了。"告诉她,爸爸很快回去看她。" 挂断电话,陆远舟走出机场,望着北京湛蓝的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宝石,没有一丝云。他忽然想起十年前,在百乐门的阳台上,他第一次看见苏婉清的那天——那时候天也是这样的蓝,蓝得让人心醉。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年轻工程师,一身尘土,满腔热血,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中国的航空工业。如今他已人到中年,鬓角斑白,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 "长风二号,"他对着天空说,"你等着。我会让你飞起来的。" 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陆远舟深吸一口气,朝机场的方向走去。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的生命,会和这架飞机绑在一起。他会为它付出一切,直到它翱翔在蓝天之上。 而在珠江边的那栋小楼里,苏婉清正站在阳台上,望着北方的天空。月牙在她身边,仰着头问:"妈妈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?" "快了。"苏婉清说,"等桂花开的时候,爸爸就回来了。"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是在点头。月光爬上阳台,落在母女俩的身上,温柔得像一首歌。远处的江面上,一艘货船缓缓驶过,汽笛声低沉而悠长,像是在替远方的人说一句"平安"。 月下,花前,人在路上。 可苏婉清知道,这条路不会平坦。钱教授的事还在悬着,沈曼青的电报还在耳边回响。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只知道,无论发生什么,她都会守住这栋小楼,守住这片桂花,守着她和陆远舟、月牙的这段日子。 因为她相信,不管风雨多大,总会有一片晴朗的天空,等着那架长风二号,飞过去。 一年后的秋天,长风二号的首架样机终于下线。陆远舟站在工厂门口,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飞机,心里涌过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。八年前,他还在为材料发愁;六年前,他还在为立项奔波;四年前,他还在为设计修改而熬夜;两年前,他还在为政治风波而担惊受怕。 如今,一切都有了结果。 他给苏婉清打了一个电话,声音有些哽咽:"婉清,长风二号,下线了。" 电话那头,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"我等你回来。" "好。"陆远舟说,"我很快就回来。" 挂断电话,他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那天的云很少,天空蓝得透明,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。一架飞机从远处划过,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。 那是长风一号,正在执行航线任务。 而长风二号,正在等待着它的第一次飞行。 月下,花前,梦想终将绽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