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暗夜惊雷

婚期定了下来,定在腊月初八。 整个上海的中国航空公司筹备处都沉浸在喜气之中。陆远舟一边筹备婚礼,一边带着地勤人员做长风号商业航线的最后调试。苏婉清则忙着拟定航班时刻表、核算票价、培训地勤,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总带着笑。 谁也没想到,一场针对长风号的阴谋,正在暗处悄然成形。 那日傍晚,沈曼青匆匆赶到筹备处,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的稿件,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 "婉清,"她压低声音,"我查到一件事——陈世昌,他还活着。" 苏婉清手里的钢笔顿了顿:"他活着,我们早就知道。战败之后,他不是被军统带走了吗?" "带走了,又放了。"沈曼青将稿件摊在她面前,"他在审判前托人疏通,把通敌的罪名推给了手下一个经理,自己只落了个'胁从'的名分,关了几个月就放了出来。如今他藏身在法租界的旧洋房里,整日闭门不出,可暗地里……" 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"暗地里,他一直在收购中国航空公司的股份,还派人接触筹备处的几个机械师。婉清,我怀疑他要对长风号动手。" 苏婉清的心猛地一沉。她想起八年前那场仓库大火,想起那些被烧毁的零件和图纸。那时的陈世昌就敢纵火,如今被逼到绝路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 "通知远舟。"她放下笔,目光沉静如冰,"还有,帮我约一个人。" "谁?" "军统上海站的老朋友。"苏婉清轻声道,"八年前,我们在重庆的时候,欠过一个人情,如今该还了。" 当晚,筹备处的车间里,陆远舟正在检查长风号的发动机。他打着手电筒,沿着机身一寸一寸地排查,忽然在右翼的油箱接口处停了下来。 那里,多了一截不该出现的铜管。 陆远舟的手电筒光柱微微一颤。他凑近细看,只见那截铜管一头接在油箱上,另一头却被一只玻璃瓶堵着。瓶子里盛着半瓶淡黄色的液体,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他拧开瓶盖,凑近闻了闻——一股刺鼻的甜味扑面而来。 是糖浆。高浓度的糖浆。 "好狠的招。"陆远舟直起身,脸色铁青。糖浆若是顺着油箱混进燃油,发动机在高空运转时必然堵塞熄火。届时长风号满载旅客,从上海飞往南京,中途一旦失去动力,后果不堪设想。 他转身看向车间角落,那里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,是半个月前新招的机械学徒,名叫阿贵。 "阿贵,"陆远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"这截铜管,是你装的?" "陆工!"阿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涕泗横流,"是他们逼我的!他们抓了我娘,说我要是不照办,就让我娘见不到明天的太阳!我……我没办法啊!" 陆远舟沉默良久,最终叹了口气,将他扶了起来:"起来吧。你娘的住处在哪里?告诉我,我去救人。这截铜管的事,咱们慢慢算。" 当夜,陆远舟带着两名信得过的老工人,摸黑找到了城郊一处破旧的民房,将阿贵的母亲救了出来。而苏婉清那边,也拿到了沈曼青搜集的铁证——陈世昌收买机械师的往来密信,以及他暗中转移财产、准备潜逃出境的记录。 与此同时,苏婉清动用父亲银行里的关系,查出了陈世昌收购股份的账目。那笔资金来路不明,几经周转,最终指向一家日本商社的离岸账户。她把账目复印件与密信一并装进信封,亲自送去了军统上海站。 "陈世昌的事,"她对那位老朋友说,"不是他一笔账的事。他背后那家日本商社,战时替他洗了多少钱,我这份账目上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要办,就一次办干净。" "放心。"对方接过信封,郑重道,"苏小姐的东西,我信。" 三日后,军统上海站的行动队闯进了那栋旧洋房。 陈世昌被按在地上的时候,还在嘶声挣扎:"你们凭什么抓我!我是守法商人!" 带队的长官亮出一纸拘捕令,冷冷道:"陈世昌,你战时通敌资敌,战后意图破坏民航客机、谋害乘客,数罪并罚。这次,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。" 陈世昌愣住了。他望着窗外中国航空公司那盏亮起的航标灯,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:"陆远舟!苏婉清!你们等着!我做鬼,也不会放过你们!" "那就等你做了鬼再说吧。"苏婉清站在人群之外,声音平静。她看着这个纠缠了他们八年的对手被押上囚车,心中竟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。 陆远舟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:"怕吗?" "不怕。"苏婉清摇了摇头,反握住他的手,"因为我知道,我们一定会赢。" 夜风拂过,吹动了她鬓角的发丝。远处的航标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,像是长风号的眼睛,正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属于他们的天空。 次日清晨,周慕白从南京打来电话。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"远舟,你和小苏的事,我听说了。陈世昌那条线,我已经让人跟进,判刑是迟早的事。你只管安心把婚礼办了,把航线开了——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。" 陆远舟握着话筒,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,郑重地应了一声:"是。" 他放下电话,转身看见苏婉清正站在车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。阳光从她身后透进来,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 "喝豆浆。"她笑着说,"喝完,去试婚纱。" 陆远舟接过碗,心里忽然觉得,这乱世里能得一人如此,便是他此生最大的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