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月下花前
从西北回到沈阳的那年夏天,陆远舟重新坐进了项目组的办公室。
一切都要从头再来。图纸还在,可机器拆了;团队散了,得重新搭;发动机的毛病,也得接着当年那缕黑烟继续查。陆远舟带着一帮年轻人,白天泡在车间里,晚上趴在图纸上,把长风二号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老周继续当试飞员,把飞机一遍一遍地拉上天,再一遍一遍地稳稳落回地面。
他们用了两年时间。
其间,钱教授从北京来过一封信。他在信里没有多说什么,只写了一句话:"长风二号的事,我当年那笔账,算错了。你把它造出来,就是替我把账算对了。"陆远舟把那封信读了又读,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。往后每次想放弃的时候,他就看看那行字,咬咬牙,继续干。
一九六二年的秋天,长风二号通过了全部定型试验,正式转入批量生产。那一年,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架在试飞场上让大家提心吊胆的"试验品",而是一架真正成熟的飞机——换了新的发动机,改了气动布局,座舱里装上了国产的仪表,机身漆成蓝白相间的涂装,像一只即将远航的白色海鸥。
定型那天,部里举行了一场不大的庆祝会。会上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握着陆远舟的手,说:"陆远舟同志,你为新中国造出了第一架自主设计的客机,你是功臣。"
陆远舟望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——老周、老张师傅、还有那些陪着他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年轻工程师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想了想,说:"我这一辈子,就干了一件事。可我干成了。"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当天傍晚,陆远舟坐上了开往上海的火车。他要回家。这一次,不是十天假,不是下放,是真的回家了。
苏婉清和月牙站在珠江边的小楼门口等他。月牙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,扎着一条马尾辫,穿着蓝布裙子,站在母亲身边,眼睛亮亮地望着巷口。陆远舟下了车,一步一步朝她们走去。月牙先跑过来,一把抱住他:"爸爸!"
陆远舟抱着女儿,拍了拍她的背,又抬起头,望向站在桂花树下的苏婉清。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挽在脑后,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。她望着他,没有跑过来,只是站在那里,笑得像年轻时候一样。
"婉清,"陆远舟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"我回来了。"
"嗯。"苏婉清反手握住他,"回来就好。"
那天晚上,一家三口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,喝月牙做的桂花糖水。月光正好,桂花开得正盛,金色的花朵在风里簌簌地落,落进糖水里,落进他们的头发里。陆远舟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又看了看身边的妻子和女儿,忽然觉得,这一辈子,值了。
"婉清,"他忽然说,"你还记得吗?三十年前,我第一次走进百乐门找你,身上全是灰,是你帮我解的围。"
"记得。"苏婉清笑着说,"你那时候狼狈极了,可眼睛亮得像着了火。"
"那时候我就想,"陆远舟说,"我要造一架飞机,让中国人自己的飞机飞上天。然后我要带着你,坐着它,看遍天下的桂花。"
苏婉清望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她低下头,端起那碗桂花糖水,喝了一口,说:"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三十年。"
"往后,"陆远舟握住她的手,"往后三十年,我再也不让你等了。"
月牙看看爸爸,又看看妈妈,故意捂着嘴偷笑:"爸爸,妈妈,你们说悄悄话,我可都听着呢。"
苏婉清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"小丫头,就你耳朵尖。"
月光下,桂花的香气浮动在院子里。远处的珠江静静流淌,水面上洒满了碎银。陆远舟站起身,走到桂花树前,摘下一小簇花,轻轻别在苏婉清的发间。三十年了,她眼角的细纹多了,头发白了,可她在他眼里,还是当年那个站在百乐门门口,帮他解围的姑娘。
"婉清,"他轻声说,"月下,花前,有你,有月牙,有长风二号。我这辈子,没有遗憾了。"
苏婉清靠在他肩上,望着那轮圆月,轻轻"嗯"了一声。
那一年,长风二号的首架量产机交付民航,正式投入国内航线运营。它从上海起飞,掠过长江,掠过黄河,掠过西北的戈壁和南方的稻田,在祖国的天空上,画下一道道长长的航线。机身上那行蓝白相间的字,在阳光下闪着光——
"长风二号,中国制造。"
首航那天,月牙坐在家里的小收音机前,听着电台播报新闻。播音员的声音洪亮而清晰:"各位听众,我国自行设计制造的长风二号客机,今日正式投入运营,首班航线为上海至北京……"月牙听完,跑到院子里,对着天空看了很久。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——想飞多远,就能飞多远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将来,也想造点什么,像爸爸造飞机一样。
苏婉清站在她身后,没有问她在想什么。她知道,女儿长大了,属于她的路,正在脚下铺开。
而珠江边的那栋小楼里,桂花年复一年地开着,月光年复一年地照着。楼里的人,也在年复一年地守着这片花香,守着一生的约定。
月下,花前,人团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