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守夜人

一九六六年的秋天,风暴最猛烈的时候到了。 陆远舟被下放到工厂的仓库去扫厕所,每天六点起床,八点上班,五点下班。仓库在工厂的最角落,四面漏风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下雨天要撑伞干活。苏婉清每天中午给他送饭,饭盒里永远是热的——有时是桂花糖藕,有时是葱油饼,有时是一碗白米饭配红烧肉。 月牙那段时间没有去学校,工厂的革委会说她是"出身不清",学校把她劝退了。十八岁的姑娘,本该在大学校园里读书,却不得不待在家里帮忙做家务。她帮苏婉清洗衣服、做饭、照顾陆远舟的起居,从不抱怨。有时苏婉清看她忙碌的背影,忍不住问:"月牙,你后悔吗?" 月牙停下手中的活,抬起头,笑得干干净净的:"妈,我不后悔。爸爸为飞机忙了一辈子,我为爸爸守家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" 苏婉清走过去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月牙瘦了很多,下巴尖了,眼睛却更加明亮了。她知道,这个女儿像极了她的父亲——坚韧、倔强、不服输。 十月的一个傍晚,陆远舟从仓库回来,脸色异常沉重。他把苏婉清叫到院子里,压低声音说:"婉清,有人要抄我家了。" "谁?" "革委会的人。说是要查'反动材料',晚上就来。" 苏婉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第一反应是——那些没有烧干净的纸片。她在院子里找过,确实有几张残余的草稿,被埋在更深的土里。虽然只是一小部分,可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 "把剩下的埋起来。"苏婉清的声音出奇地冷静,"今晚你和孩子睡在隔壁老陈家,我留下来应付他们。" "不行!"陆远舟抓住她的手,"他们要是看到你——" "他们认得我。"苏婉清说,"我是苏鸿渐的女儿,汇丰银行的大小姐。那些人不敢对我怎么样。你是工程师,是'黑五类',他们盯的是你。我留在这儿,能替你挡一挡。" 陆远舟看着她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这些年,他习惯了做主,习惯了为家人遮风挡雨。可这一次,是苏婉清在为他遮风挡雨。 "那你千万小心。"他终于挤出这句话,"不管他们问你什么,你都说不知道。" "我知道。"苏婉清点点头,"去吧。" 陆远舟拉着月牙的手,走出了小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苏婉清正站在桂花树下,背对着他,身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夜风吹过来,桂花落了一地,金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,像一条通往深渊的路。 晚上七点半,革委会的人来了。四个人,两个拿棍子的红卫兵,一个拿着文件夹的组长,还有一个苏婉清认识的面孔——厂里的会计老赵,从前和陆远舟一起喝过酒,如今却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。 苏婉清站在门口,迎上去,微笑着说:"各位同志,请进。" 革委会组长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,说:"苏婉清同志,我们来查抄反动材料。请你配合。" "好。"苏婉清侧身让开,"请进。" 他们翻了客厅、卧室、书房,把东西翻得乱七八糟。苏婉清坐在沙发上,一言不发地看着。红卫兵们翻出了一个旧箱子,里面是陆远舟当年的留学资料和一些老照片。组长拿起一张照片,冷笑了一声:"这是谁?" "陆远舟。"苏婉清说。 "他在国外学了什么?" "航空工程。" "资产阶级学问!"红卫兵把照片摔在地上,"这种学问,学了就是罪!" 苏婉清没有说话,只是弯腰把照片捡起来,轻轻拍掉上面的灰,叠好放回箱子里。 老赵站在一旁,忽然开口说:"苏小姐,听说你家有一些……图纸?" "什么图纸?"苏婉清平静地看着他。 "陆远的技术文件。"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试探,"听说他是钱教授的弟子,钱教授的事,他跑不掉。" 苏婉清看着老赵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——这个人不是来抓人的,是来通风报信的。他想知道图纸有没有被烧干净,想知道陆远舟还剩多少"罪证"。 "你说的是哪些图纸?"苏婉清反问。 "就是那些……设计飞机的图纸。"老赵的眼神闪烁,"我听说部里曾经表扬过陆远舟,说是航空界的先进分子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出了问题。"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,说:"老赵,你是个老实人。有些事,你没必要管。" "我——" "图纸我已经烧了。"苏婉清说,"烧得干干净净。不信你可以问我丈夫,问他脑子里还有没有图纸。" 老赵愣住了,看了看组长,又看了看苏婉清。组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"搜不到就算了,走人!" 他们走了之后,苏婉清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里,等到听见隔壁老陈家的门响——那是陆远舟和月牙回来的信号。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月光照在满地的桂花上,金色的一片,像是无数只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。 她蹲下身,拾起一朵桂花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花香依旧,和三十年前一样浓烈。她忽然想起陆远舟说的那句话——"图纸可以烧,可脑子里的东西,谁也夺不走。" 她站起身,走进屋里,把门轻轻关上。从今往后,她是这个家的守夜人。不管外面刮什么风、下什么雨,她都会守在门口,直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