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香江惊澜
香港的秋天,比上海来得更晚。
中国航空公司驻港的机队,就停在启德机场的跑道边。十二架飞机整整齐齐地排开,机身已经换上了新的涂装,可苏婉清一眼就认出了打头那架——长风号。它老了一些,机身多了几道修补的痕迹,机翼下那个"长风号"的金漆大字,在夕阳下依然泛着光。
"它还活着。"苏婉清摸着机身的蒙皮,轻声说。
"不但活着,"陆远舟站在她身边,"还能飞。我每天都会上去坐一会儿,擦擦玻璃,检查检查仪表。它就像个老伙计,一天不见,心里就空落落的。"
苏婉清侧过头看着他。几个月不见,他的鬓角多了几根白发,眼下的青黑重了许多,可说起飞机时,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跟十一年前在百乐门门口被她拦下时一模一样。
"远舟,"她忽然问,"你老实告诉我,这机队,还能飞多久?"
陆远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"婉清,有些事,我本来不想让你操心。可你是我的妻子,我不瞒你——台北那边,已经派人来了。他们要把这十二架飞机,全部调去台湾。"
"什么时候?"
"就在这个月。"
苏婉清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想起父亲留在上海的背影,想起这些年长风号载着他们走过的天空。她问:"那你打算怎么办?"
"婉清,"陆远舟转过身,握住她的手,"我在筹备一件事。这件事,要是成了,这十二架飞机,一架都不会去台湾。可要是败了,咱们全家,可能都要搭进去。"
"你说。"
"两航的同事们,已经暗中联络了大半。"陆远舟压低声音,"我们打算,挑一个清晨,把能飞的飞机全部起出来,飞回大陆去。大陆那边,已经有人接应。"
苏婉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十一年前,他一身尘土站在百乐门门口,说"总有一天,中国人也能有自己的飞机"。想起一二八事变那一夜,她靠在他肩上听着炮声入睡。想起沦陷时他在信里写的"无论如何,我都会平安回来"。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:"那我能做什么?"
"你能做的太多了。"陆远舟说,"机队的家属,有一百多户,要一批一批地安排离港。还有航材、账目,都得在起飞之前,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。这些事情,都需要一个信得过、又懂得算计的人来操持。"
"交给我。"苏婉清说,"我在汇丰做了这么多年,最擅长的,就是让一笔钱,从账本上消失得干干净净。"
接下来的一个月,苏婉清以"安置家属"为名,在港九之间来回奔走。她把每一户家属的行程都拆成细碎的步骤,有的走澳门,有的走广州,有的走海路,全部避开了台湾方面的眼线。而在机库里,陆远舟和同事们则借着检修的名义,一架一架地检查发动机、油路和仪表,确保每一架飞机都能在起飞的瞬间拉得起来。
广州那边,沈曼青也暗中接了手。机队家属途经广州的每一站,都有人接应、安置、转送,安排得滴水不漏。沈曼青在信里写:"你只管放心飞,地面上的事,有我。"苏婉清把那封信贴身收着,像收着一枚定心丸。她甚至通过上海的老关系,给父亲苏鸿渐捎了一句话——"勿念。等风停了,我们去珠江边看花。"苏鸿渐托人回了一句话:"看花的时候,别忘给爹留张照片。"
危险也在逼近。有一天傍晚,苏婉清从码头回来,发现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。车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瘦削男人,摇下车窗,用一口带着闽南口音的官话说:"苏太太,听说您最近在安排机队家属离港?我们上峰,很关心这件事。"
苏婉清停下脚步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:"先生认错人了吧。我是航空公司的财务,安排家属探亲,是我的分内事。"
"探亲?"男人笑了笑,"探亲的船票,可不用一口气买下三十张。"
"那是我家远房亲戚多。"
男人看着她,没有再追问,只是把车窗摇了上去。车子缓缓驶走,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"苏太太,人在香港,还是安分些好。"
苏婉清站在门口,手心已经攥出了汗。她回到家,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陆远舟。陆远舟听完,沉默了很久,说:"计划提前。三天后,凌晨四点半。"
消息传出去的当晚,机库里又连夜开了一次会。苏婉清守在门外,替他们望风。她数着远处霓虹灯灭下去的盏数,心里默默盘算着每一户家属的行期、每一笔账目的去向、每一架飞机的油量。夜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咸腥的潮气,她拢了拢衣领,忽然想起那年在上海筹备处的灯下,她也是这样替陆远舟守着一盏灯,等一个天亮。
那夜,夫妻俩谁也没睡。月牙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,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。苏婉清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香港的灯火,忽然说:"远舟,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吗?"
"记得。"
"那天我说,往后咱们家的飞机,想飞多远,就飞多远。"苏婉清轻声说,"现在,你就要带着它们飞了。"
陆远舟走到她身后,把她轻轻圈进怀里:"等落地的那个清晨,我一定先给你发电报。"
"嗯。"苏婉清靠在他怀里,听着窗外海风低低地呜咽,"我等你。"
窗外,启德机场的方向,一盏航标灯正在夜色里缓缓转动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