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夜袭
三日后，月黑风高。
子时刚过，青牛镇的灯火已然熄了大半。镇子东头的一座望楼上，值守的护院打了个哈欠，正要靠着柱子打个盹儿。
忽然，他听见一阵沉闷的声响。
那声响极轻极远，像是有无数只脚踏过干枯的落叶。他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一支火箭已经破空而来，钉在望楼的木柱上，轰然燃起。
"敌袭——！"他嘶声大喊。
火光冲天而起，青牛镇从睡梦中惊醒。
镇东的官道上，几十骑黑衣人纵马而来，马蹄踏碎了夜色的宁静。当先一人身披黑甲，背着一柄厚背大刀，正是燕无涯座下的先锋霍擎。
"放箭！"霍擎一声令下。
数十支火箭，如蝗虫般扑向镇子。茅屋、粮仓、柴垛，处处腾起火光。哭喊声、犬吠声、兵刃相击声，混杂在一起，乱成一团。
叶无音早在望楼起火的一瞬便已醒来。
他没有点灯，只凭地上传来的马蹄震动，便已算清了来敌的数目——四十七骑，外加步卒若干。他抓起断剑，身形一纵，落在屋顶之上。
夜风猎猎，吹动他的衣袍。
他看不见火光下的刀光剑影，却能感觉到，每一道杀气、每一丝杀意，都像水面上的涟漪，清晰地映在他的心中。
"霍擎？"他轻声自语，"燕无涯本人，倒是不在。"
他足尖一点，如一片落叶，飘向镇东。
此刻，镇东的街口已经乱成了一团。护院们与黑衣人战在一处，火光摇曳中，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。凌啸天挥着一柄钢刀，护着身后的家眷，刀法老辣，一时无人能近。
柳如烟则带着几个健妇，一趟趟地搬运着被火燎伤的百姓。
叶无音一到，战局立时改变。
他不出声，不亮剑，只是在人丛中穿行。每过一个黑衣人身边，便有一声闷响，那人便软倒在地。他的身法快得惊人，火光映在他的脸上，明灭不定，仿佛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杀神。
"叶无音！"霍擎看见了那道身影，双目赤红，"纳命来！"
他纵身一跃，厚背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，劈头盖下。这一刀势大力沉，足可开碑裂石。
叶无音侧身，断剑斜撩，四两拨千斤，将那一刀引向空处。霍擎一刀落空，反手又是一记横扫，刀风凌厉，逼得叶无音后退半步。
两人在火光中缠斗起来。
霍擎的刀法大开大合，一往无前；叶无音的断剑却如灵蛇吐信，专挑刀法的缝隙。十余招后，霍擎的刀势已然滞涩，破绽越露越多。
"你……你一个聋子，怎会……"霍擎喘着粗气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叶无音没有回答。他的断剑，就是他的回答。
只听"当"的一声脆响，断剑荡开大刀，剑尖直刺霍擎的咽喉。霍擎大惊，侧头避让，剑锋划过他的肩膀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
"啊——！"霍擎惨叫一声，大刀落地，人单膝跪地。
黑衣人见主将落败，士气顿时崩溃，纷纷四散奔逃。
"追！别放跑一个！"凌啸天一声令下，护院们呐喊着追了上去。
叶无音收剑，走到霍擎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"燕无涯在枯骨岭？"
霍擎捂着肩上的伤口，惨笑一声："是又如何？叶无音，你杀了我吧。燕殿主会替我报仇的。两日之后，他便会亲率三百人马，踏平你这座小小的青牛镇！"
"他为何不自己来？"
"他若是亲自来了，如何引你离开镇子？"霍擎笑得嘶哑，"燕殿主早就料到，你会学他当年那套——夜探敌营，斩首而还。枯骨岭上，他替你备了一份大礼。"
叶无音沉默地看着他，良久，缓缓道："我知道了。"
他转身，不再理会霍擎，任由护院将他拖了下去。
火势渐小。叶无音没有歇息，他脱下外袍，蘸了水，一头扎进烟火里，挨家挨户地扑火救人。他的动作安静而利落，不说一句话，却让镇子上的百姓心里，莫名地安定了下来。
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火已经熄了，受伤的人也都安置妥当。
就在这时，镇中的一处草棚下，传来一声痛呼。是凌灵儿。
一支流矢，钉在了她的肩头。
叶无音快步赶到时，柳如烟已经撕下衣角，替她包扎。凌灵儿咬着嘴唇，小脸煞白，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。
"叶……叶大哥，我不疼。"她勉强扯出一个笑。
叶无音蹲下身，替她按住伤口，声音轻而笃定："很快就不疼了。"
他站起身，望向北方。
那里，有一座枯骨岭。
"凌伯父，"他道，"今日来的是先锋，燕无涯本人还在枯骨岭。若不除了他，这样的夜袭，还会再来。"
凌啸天脸色一变："叶公子，你的意思是……"
"我今夜便走。趁他尚未倾巢而出，先断其首。"叶无音道，"凌伯父，你守着镇子，护好灵儿。天亮之前，我不会让燕无涯踏进青牛镇半步。"
他说完，不待凌啸天再劝，转身便朝镇外走去。
柳如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，咬了咬唇，什么也没说。
她回到房中，换了一身短打，提上那柄柳叶软剑，悄悄地跟了上去。
夜色里，她远远地缀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之后，脚步放得极轻。她心里打定了主意：这一趟，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。纵使帮不上大忙，也要在他倒下的地方，把他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