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暗涌
青牛镇的平静,持续了整整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凌家的生意恢复了元气,街市上重新热闹起来。布庄的伙计清早开门,酒肆的老板大声吆喝,孩童们追着风筝,从街头跑到街尾。百姓们脸上带着笑,仿佛那一场腥风血雨,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叶无音知道,一切并没有真正结束。
暗影殿的余孽,虽然树倒猢狲散,但暗地里,一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。他遣血手人屠北上打探消息,已经走了大半个月,至今没有回音。
这一日黄昏,叶无音正在凌家的后院里练剑。断剑在他手中起落,剑势绵密,不疾不徐,不带一丝杀气,却隐隐透着一股守护之意。剑光在暮色里流转,像是一道无声的溪水。
忽然,他停住了。
他感觉到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正从镇口的方向传来。那脚步踉跄而沉重,每一下都带着血腥的气息。
他放下断剑,快步走向大门。
门外,一个人踉跄着扑了进来,险些栽倒。是血手人屠。
他浑身上下满是鲜血,衣衫破碎,左臂上还插着半截断箭。他脸色惨白,看见叶无音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随即整个人瘫倒在地。
"老大……"他声音嘶哑,"出……出事了。"
叶无音快步上前,将他扶进厅中。柳如烟闻讯赶来,剪开他的衣袖,帮他处理伤口。
"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"叶无音问。
血手人屠喘了几口粗气,艰难地开口:"暗影殿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又起来了。"
叶无音的瞳孔,微微一缩。
"我按你的吩咐,一路向北打探。过了雁回岭,本想在柳家集落脚,却在一处官道上,撞见了暗影殿的人。"血手人屠道,"他们穿着黑衣,腰悬长刀,足有好几十个。领头的是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中年人,气度沉稳,一看就是个高手。"
"那人是谁?"
"我听见他们叫他燕无涯。"血手人屠的声音微微发颤,"他们说,司空明死了,他要替司空明报仇。他还说……要把青牛镇踏成平地,夺回老大你手里的那把断剑。"
叶无音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"燕无涯。"
"我听那些黑衣人议论,说燕无涯是司空明的师兄。当年在暗影殿里,他与司空明争夺殿主之位,落败之后便闭关修炼噬魂诀,整整二十年不曾出山。"血手人屠道,"如今他破了死关,一身噬魂诀已经练到了第七重。他要拿你的头颅,去祭奠司空明。"
"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?"
血手人屠苦笑一声:"我本想悄悄退走,却还是被他们发觉。我杀了三个人,拼着受了这一箭,才杀出一条血路。他们……还在追。"他抓住叶无音的手,急声道,"老大,他们人多势众,又有高手领着。不如……不如我们先避一避锋芒,把凌家老少安顿到别处去?"
叶无音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,久久不语。
柳如烟走过来,轻声道:"无音……"
"他们不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。"叶无音缓缓道,"他们要踏平青牛镇。若我走了,这一镇子的百姓,该怎么办?"
"可是……"
"如烟。"叶无音转过头,目光平静,"师父当年把断剑交给我时,曾说过一句话。剑心通明,不在剑,在人。一个人若只会为自己拔剑,他的剑,永远都是钝的。只有为了守护而拔剑,剑心方能通明。"
柳如烟看着他,没有再劝。她太了解他了。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,一旦认定了什么,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这一夜,叶无音一夜未睡。
他独自坐在屋顶上,望着北方。夜风里,他隐隐约约感觉到,极远的地方,有一股阴冷的气息,正缓慢地朝青牛镇的方向蔓延。那是他这些年在刀口上摸爬滚打养出来的直觉,从没有错过。
"燕无涯……"他低声自语,"你到底要的是什么?"
翌日一早,撤往白家集的车队便出了镇。
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拖家带口,在护院的护送下,沿着官道缓缓南去。凌灵儿背着一个小包袱,死活不肯上车:"我不走!我要留下来帮叶大哥守镇子!"
"灵儿,听话。"凌啸天板着脸,"你留下,只会让叶公子分心。"
凌灵儿撅着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还是被两个健妇硬搀上了车。车轮辘辘滚动,她趴在车沿上,远远地望着站在镇门口的叶无音,喊了一声:"叶大哥,你一定要赢!"
叶无音朝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车队走远,尘埃落定。青牛镇一下子安静了许多,只剩下护院和青壮,拢共百十人。
当晚,凌啸天将护院们召集到议事厅,密议了整整一夜。
"叶公子,"凌啸天皱着眉,"依你之见,我们是守,还是避?"
"守。"叶无音答得斩钉截铁,"燕无涯的目标是我。若我避走,他必迁怒于青牛镇,届时生灵涂炭。倒不如就在这里,等他一战。"
"可凌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……"
"凌伯父放心。"叶无音道,"我已想好。明日一早,让妇孺老幼先撤往三十里外的白家集,只留护院和青壮留下。燕无涯若真敢来,我便让他见识见识,这把断剑的厉害。"
凌啸天看着他眼中笃定的光芒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天亮时,青牛镇的大街小巷,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。那是凌家从各处请来的暗哨。
而叶无音,则独自一人,坐在凌家的后院里,一寸一寸地擦拭着那把断剑。
断剑在晨曦中泛着幽冷的光,仿佛也在等待着什么。
他闭上眼,指尖轻轻抚过剑身。剑刃上细密的纹路,像是一道道无声的语言,向他诉说着曾经的故事。
他睁开眼,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,喃喃道:"燕无涯……你要来,我便等着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