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归途
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走得慢了。
不是因为路远,而是因为叶无音脑子里翻来覆去,总绕着那几件事转——司空鹤的袖箭、陈老翁的证词、那枚不知来历的玉坠,以及竹简上孤鸿剑客留下的那句话:"剑心通明,不在剑,在人。"
血手人屠走在前面,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。柳如烟骑着马跟在叶无音身侧,琴匣搭在鞍前,一路沉默。她是第一个发现叶无音心神不宁的人。
"在想什么?"她开口问。
叶无音想了想,道:"我在想,孤鸿剑客的徒弟,临死前那枚断剑,为什么会落在我手里。"
柳如烟微微一怔:"你怀疑那人不简单?"
"不是怀疑。"叶无音摇头,"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那人临终前把断剑塞给我,说有朝一日要去找孤鸿剑客的传人。可他死的时候,我连孤鸿剑客的名字都没听过。他怎么知道,我会是那个传人?"
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,道:"也许,那人在死前,已经调查过你了。"
"调查过我?"
"三年前的洞庭湖,你救了一个重伤剑客。那段时间,除了你,还有谁在洞庭湖附近出现过?"柳如烟的声音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叶无音心里,"那个剑客,会不会早就知道是你,所以才把那柄断剑托付给你?"
叶无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那个剑客临死前的眼神——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的求助,而是一种托付重任的笃定。那种笃定,不是凭空而来的。
"如果真是这样,"叶无音缓缓道,"那他就一定知道,我会成为孤鸿剑客的传人。而他之所以知道,是因为有人告诉他——那个人,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。"
柳如烟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血手人屠听见后半句,回过头来,咧嘴一笑:"老大,别把自己吓着了。江湖这么大,谁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咱们先找个地方喝酒,剩下的事,喝完酒再说。"
叶无音点点头。他当然不想吓着自己,但那句话,他已经说出口了。
三人下了山,沿着官道一路向东。三天后,他们进了一座叫临川的小城。
城里比叶无音预想中热闹。街道两旁搭满了彩棚,茶楼酒肆挤满了人,远远还能听见锣鼓声。
"这是在办什么?"血手人屠四处张望,满脸好奇。
"不知道。"叶无音道,"先找客栈住下。"
客栈的伙计听说三人要住店,热情地把他们让进了一间临街的房间。柳如烟放下琴匣,走到窗边往下望。街上人来人往,却没有几人是路过歇脚的模样——他们的穿着、打扮、走路的姿态,都像是有目的而来。
"不对劲。"她低声道。
叶无音走到窗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。他虽然听不见,但他的眼睛比耳朵更敏锐——街对面茶楼二楼,坐着三个穿灰衣的男人,目光时不时往这边瞟;客栈门口站着两个伙计打扮的人,腰间鼓鼓囊囊,不像是在等客;街上还有几个乞丐,坐姿不像是真乞丐,更像是守在某个角落的眼线。
"司空鹤的人。"叶无音淡淡道。
"什么?"血手人屠一愣。
"司空鹤虽然输了,但他的势力还在。"叶无音从怀中取出那枚玉坠,在手里掂了掂,"他丢了盟主之位,却没丢找证据的执念。他派人盯着我,是理所当然的事。"
"那咱们怎么办?走还是留?"
叶无音想了想,摇头:"走,他们追。留,他们盯着。不如——出去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临川城里,到底在办什么事。"叶无音收起玉坠,披上外袍,"如果司空鹤的人也在,那这件事,恐怕跟他们脱不了干系。"
三人出门,混入人群。
临川城中央的广场上,搭了一座高大的戏台。台下围得水泄不通,但秩序井然——显然不是自发聚集的,而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。
"这是在演什么?"血手人屠探头探脑。
叶无音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戏台侧面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袭青衫,腰间束着玉带,面容清瘦,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。他站在那里,不像看戏的人,倒像看戏的人。
叶无音的心,忽然沉了下去。
他认识这个人。
三个月前,在京城郊外的破庙里,他亲眼见过这人一剑刺穿了自己心上人的喉咙。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戴着一张白色面具,看不清面容。可叶无音记得那个身法——轻飘飘,毫无声息,像一片落叶坠入水中。
"凌虚子。"柳如烟也看见了,声音压得很低,"魔教前护法,三十年前就死了的那个人。"
"他没死。"叶无音道,"或者说,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死过。"
凌虚子的目光忽然抬起,越过人海,直直地落向了叶无音。
那一瞬间,叶无音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。
凌虚子对他笑了,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了一个字:
"跑。"
叶无音没有跑。他反而迎上前去,一步一步,朝戏台方向走去。柳如烟和血手人屠对视一眼,跟在他身后。
戏台前,凌虚子已经等在那里。他看着叶无音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"你不跑?"他问。
"为什么要跑?"叶无音淡淡道,"我还没找你算账。"
"算账?"凌虚子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,"你以为我是来寻仇的?"
"不是吗?"
"我是来提醒你——三十年前的事,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。"凌虚子压低声音,凑近叶无音耳边,"司空鹤不过是个傀儡。真正想让你死的人,现在正站在台上,看你演戏。"
"谁?"
凌虚子没有回答。他后退一步,转身跃上戏台,高声喊道:"诸位!今儿个,本座给大家演一出戏——叫《剑痴》!"
台下的人群开始骚动。
叶无音抬头望去,只见戏台另一侧,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出。那人面容端正,气度雍容,手里执着一柄折扇——正是司空鹤。
司空鹤看着叶无音,笑得满面春风:"叶小友,别来无恙啊。"
叶无音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真正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