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顾氏之门
陆沉回到京城时，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没有回都察院，而是直接去了顾延之的府邸。
顾延之的宅子在京城西侧，是一座典型的高官府邸，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子，门楣上悬着"刑部侍郎顾"的匾额。府门紧闭，守门的家丁见他走近，立即拦住了去路。
"来者何人？"
"都察院陆沉。"他亮出示条，"奉旨调查漕帮旧案，要见顾大人。"
那家丁看了看示条，又看了看陆沉，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："陆大人，我家老爷今日入宫面圣，还未回府。要不……您改日再来？"
"我今日就要见他。"陆沉道，"劳烦通报一声。"
那家丁还想推辞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："既然陆大人有要事，便让他进来吧。"
众人回头，只见府门内侧走出一位老仆。那老仆身形瘦削，面色苍白，眼神却异常清明。他看了陆沉一眼，微微躬身："陆大人，请。我家老爷在书房等您。"
陆沉一怔。顾延之还未回府，这老仆怎知他会来？
他没有多问，跟着老仆进了府门。府中曲径通幽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，处处透着精致与考究。可越是精致，越让陆沉感到不安——这府邸的主人，究竟是什么来头？
行至一处院落，老仆在门前停下，推开房门，低声道："老爷在里面。"
陆沉迈步走入。
书房里点着烛火，顾延之坐在书案后，正在翻看一本文稿。他约莫五十岁光景，面容清癯，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，身上穿着一件素色长袍，看上去与寻常书生无异。
见陆沉进来，他放下文稿，起身拱手："陆大人，久违了。"
"顾大人。"陆沉还了一礼，"不知顾大人如何知晓我会来？"
顾延之微微一笑，并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示意他坐下："陆大人一路辛苦，先喝杯茶再说。"
陆沉没有动。他直视顾延之，沉声道："顾大人，我今日来，是为了漕帮的事。阮仲衡临死前留下遗言，说漕帮内部有内鬼。我查到了漕帮三个月来的私盐交易记录，上面提到一个商号——顾记商号。"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顾延之的笑容微微一滞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："顾记商号？陆大人可知，那商号与我有什么关系？"
"我知道。"陆沉道，"顾记商号是顾大人的产业。"
"是又如何？"顾延之淡淡道，"漕帮走私，与我顾记商号何干？陆大人莫要胡乱攀咬。"
"不是攀咬。"陆沉从怀中取出那页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残页，"这是漕帮内部的一封私信。上面写着：'万舟兄台鉴：阮仲衡不死，此计难成。顾某已安排妥当，不日便有结果。'"
他将残页拍在桌上。
顾延之低头看了看，脸上没有一丝波澜。
"陆大人，"他缓缓开口，"您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？"
"什么意思？"
"阮仲衡不死，此计难成。"顾延之重复了一遍，"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有人想让阮仲衡死。"
陆沉心头一震。
"可动手的，不是我。"顾延之继续道，"是康亲王。"
"康亲王？"
"康亲王想借假江湖令逼宫，需要漕帮支持。阮仲衡不肯，他便找人杀了他。"顾延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"至于顾记商号——那是康亲王用来转运私盐的通道，与我无关。我只是……恰好知道这件事。"
陆沉盯着他，一言不发。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许久，陆沉缓缓道："顾大人，您告诉我这些，是想洗清自己？"
"不是洗清。"顾延之摇了摇头，"是提醒。"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陆沉，声音低沉："陆大人，您以为康亲王一案已经结束了吗？"
"他不是已经被圈禁宗人府了吗？"
"圈禁宗人府，只是第一步。"顾延之转过身，眼中闪过一丝寒意，"康亲王背后的人，远比他本人更有权势。您查到的，不过是冰山一角。"
"那您知道，冰山下是什么？"
顾延之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"我知道的不多。但我可以告诉您——顾记商号之所以能存在十年，是因为有人让它存在。您若想查清楚，不如去查查，是谁在支持康亲王，又是谁在支持顾记商号。"
他走回书案后，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，递给陆沉。
"这是康亲王在宗人府写的一封信，托我转交。"顾延之道，"信上只有一个名字——您或许认得。"
陆沉接过信，拆开一看，脸色骤然一变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：
"陆大人，你我都是这把棋局里的棋子。不同的是，你是白子，我是黑子。可棋盘之上，黑白本一家。"
落款，是康亲王。
而信纸的背面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，是用另一种墨迹写的：
"顾某所言，句句属实。幕后之人，乃司礼监太监曹吉祥。"
曹吉祥。
陆沉握着信纸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司礼监太监，皇帝身边的红人。
他一直以为康亲王是幕后主使，可现在，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更深的水域。
"陆大人。"顾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"您该回去了。"
陆沉没有回头。他收起信纸，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低声道："顾大人，您今日说的话，我记下了。但若让我发现您在撒谎——"
"陆大人放心。"顾延之淡淡道，"我比您更想查清楚这件事。"
陆沉离开了顾府。
夜色中，他独自走在长街上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顾延之的话。
司礼监太监曹吉祥。
这个人，究竟有多深的权势？
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，皇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而他要做的，就是找到那头巨兽的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