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漕帮暗流
陆沉没有等顾延之从宫里回来。
他换了便服,带着好友出了都察院,直奔通州。
漕帮通州分舵设在运河边上,是一处占地颇广的院落。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"漕运公署"。陆沉到的时候,正值午后,码头上人来人往,漕丁们搬运着粮袋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"先生,"好友低声道,"就这样进去?"
"光明正大进去。"陆沉整了整衣襟,"我是江湖司司正,查漕帮的事,何必鬼鬼祟祟?"
两人迈步走进漕帮总舵。大堂里坐着几名帮众,见陆沉进来,都站起身来。为首的是个中年管家模样的男子,面皮白净,笑容可掬。
"这位是?"
"都察院江湖司,陆沉。"他亮出示条,"奉旨查漕帮旧案,特来拜访沈帮主。"
那管家神色不变,拱了拱手:"陆大人远道而来,小的这就去通禀。"
片刻后,沈万舟从后堂走了出来。
他约莫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一身靛蓝绸缎长衫,腰间束着一条金线绣花的腰带,看上去不像个江湖中人,倒像个富商。他的脸上挂着笑,笑意温和,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运河水。
"陆大人,"他拱手行礼,"久仰。阮师兄的死,在下同样痛心。不知大人今日来访,有何指教?"
"沈帮主客气。"陆沉还了一礼,"我此来,是有一封阮帮主临死前留下的信,想请沈帮主过目。"
沈万舟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恢复如常:"阮师兄的信?不知信上写了什么?"
陆沉看着他,缓缓道:"阮帮主说,漕帮内部有内鬼。"
大堂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几名站立两旁的漕帮弟子手都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沈万舟却笑了,笑声朗朗:"陆大人说笑了。阮师兄临终前神志不清,胡言乱语,大人莫要当真。漕帮上下三千余人,皆是阮师兄一手带出来的老实人,谁敢做内鬼?"
"是不是胡言乱语,查一查便知。"陆沉道,"沈帮主,阮帮主掌舵漕帮三十年,您接掌才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可有异常?"
沈万舟的眼神微微一闪,但面上不动声色:"大人是说……"
"有人说,阮帮主死前,曾下令将一批漕粮改道,未走通州,而走淮安。"陆沉盯着他的眼睛,"这批粮,现在何处?"
沈万舟沉默了片刻,忽然叹口气:"陆大人,您这话,是在质疑我吗?"
"我只是在查案。"
"查案?"沈万舟笑了笑,语气忽然变得尖锐,"阮师兄刚死不到十日,陆大人就带着人都来我漕帮兴师问罪。您是江湖司司正,管江湖事,可这漕帮的家务事,是不是该容在下自己打理?"
他身后的几名弟子齐声附和:"就是!"
陆沉看着他们,缓缓道:"沈帮主息怒。我今日来,不是来找茬的。但阮帮主临死前留下遗言,说漕帮有内鬼——这话我不能不查。若沈帮主问心无愧,不如让我查一查那批改道的漕粮?"
沈万舟又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"好。"他点头,"陆大人要查,便查吧。不过……"他顿了顿,"大人可知道,那批漕粮,三个月前就已经到京了?"
陆沉一怔。
"大人若不信,可以去京仓核实。"沈万舟拱手,"至于漕帮的内部事务,还望大人容我自有分寸。"
他转身离去,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漕帮弟子。
陆沉站在原地,低头沉思。
沈万舟的反应太淡定了。如果他是内鬼,听到阮仲衡的遗言,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或者慌张,而不是从容应对,甚至反过来质疑陆沉。
除非——他早就知道阮仲衡会留下这样的话。
"先生,"好友低声道,"沈万舟有问题吗?"
"有问题。"陆沉道,"但他的问题,不在漕帮内部。"
"什么意思?"
陆沉望着沈万舟离去的背影,缓缓道:"他刚才说那批漕粮三个月前就到了京仓。若真是如此,阮仲衡临终前为什么要提这批粮?除非——那批粮根本不是正常入仓的。"
他转过身,对好友道:"去京仓查一下那批粮的入库记录。我要知道,它们到底是谁签收的。"
好友领命而去。
陆沉独自站在大堂里,目光扫过四周。大堂正中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运河舆图,图旁有一副对联——"运河千里通南北,漕运万家系始终"。
他走到舆图前,仔细端详。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各处分舵的位置,其中有一处被圈了出来——淮安。
阮仲衡的遗言提到淮安。沈万舟说漕粮改道淮安。
他正待细看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名年轻漕帮弟子急匆匆地跑进来,神色慌张。
"陆大人!不好了!"
"何事?"
"后仓……后仓失火了!"
陆沉心头一沉,拔腿就往后院跑去。
后院起火的地方是漕帮的仓库,火势极大,浓烟滚滚。数十名漕帮弟子正在拼命扑救,但大火似乎早有准备,多个火点同时燃起,根本来不及控制。
陆沉冲到大火旁边,看着那熊熊燃烧的仓房,眉头紧锁。
这火,来得太巧了。
他刚要开口吩咐救火,忽然看见火光中有什么东西在闪。那是一口箱子,被扔在火场边缘,箱盖敞开,里面的东西被火光映照得隐隐可见。
他眯起眼,辨认了一下——那是账册。
沈万舟让人把账册扔在火场边,是故意的。
陆沉大步走过去,伸手将箱子捞了出来。火焰舔舐着他的袖口,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飞快地翻看里面的账册。
账册上记录的,是过去三个月漕帮的粮运记录。其中有一页被特意折了角,他翻开一看,上面写着一行字:
"淮安线,每月三批,入京私盐,交顾记商号。"
顾记商号。
顾延之。
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将账册收入怀中,转身对众人道:"火已扑灭,诸位辛苦了。今日之事,我会记在心里。"
他大步走出漕帮总舵,好友刚好从外面回来,满脸灰尘。
"大人,京仓那边查到了。"他喘着气说,"那批改道的漕粮,根本没有入库记录。"
"没有入库?"
"对。京仓的签收簿上,没有这批粮的名字。也就是说——"好友顿了顿,"这批粮,压根就没进京仓。"
陆沉点点头,眼中寒光一闪。
沈万舟说的是假话。那批漕粮没有入京仓,而是被调去了别处——或者,被调去了某个见不得光的地方。
而账册上的四个字,已经把这条线指向了顾延之。
顾记商号。
"回京城。"陆沉沉声道,"有些事情,该去问一问顾大人了。"
两人翻身上马,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身后,漕帮总舵的浓烟渐渐散去,只留下满地的灰烬和那口被烧得焦黑的箱子。
而箱底,还压着一份没有烧尽的残页。上面写着:
"万舟兄台鉴:阮仲衡不死,此计难成。顾某已安排妥当,不日便有结果。"
字迹工整,是顾延之的笔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