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深宫暗影
三日后,一道密旨,将陆沉召进了宫。
来传旨的内侍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侧门将他引到御花园深处的一间暖阁里。暖阁外守着四名禁军,人人都面生得很。
皇帝坐在暖阁里,面前摊着一张舆图,图上标注着京城的粮道、水门与宫门。
"陆卿。"皇帝抬手示意他坐下,"朕问你,京城的水路,若被人从通州截断,几日内粮尽?"
"回陛下,"陆沉略一沉吟,"若无漕粮入京,京仓存粮最多支撑半月。若是有人同时封了陆路粮道,只怕十日便是极限。"
"十日。"皇帝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目光落在舆图上,久久没有说话。
"陛下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"陆沉问道。
"你查漕帮命案的事,朕都知道。"皇帝收回目光,看着他,"朕还知道,有人要在冬至大典那日,用一枚假江湖令,召天下江湖人士进京勤王。"
陆沉心头一凛。
"勤王"二字说得客气,可真要有人打着江湖令的名号,带着数千人马来"勤王",那便是逼宫。
"陛下是何处得知?"他沉声问。
"周世安临死前,托人给朕递了一句话。"皇帝缓缓道,"他说:臣死不足惜,可殿下已然入局,陛下当心冬至。"
"殿下?"
皇帝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取出一份密折,推到陆沉面前:"周世安的党羽,朕已经清洗了七成。剩下的三成,查来查去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康亲王。"
陆沉心头猛地一跳。他想起那枚木牌上"康王内使"四个字,想起阮仲衡账本上那枚养尊处优的朱红指印,一切忽然都对上了。
"康亲王是先帝幼子,朕登基时年纪尚小。"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,"他向来闲云野鹤,不预政事。朕怎么也没想到,会是他在背后……"
"陛下,"陆沉拱手,"请容臣查清此事。若真是康亲王所为,臣必将其罪证,一并呈到御前。"
"朕给你十日。"皇帝看着他,"冬至大典之前,朕要一个交代。若查不到——朕便只能,把江湖令的事,重新交到北镇抚司手里。"
陆沉心头一沉。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。
他退出暖阁时,雪又下起来了。回身望去,御花园的宫墙在雪幕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巨兽。
次日,他没有回都察院,而是独自去了内务府。
"陆大人,"内务府的库官见了他,有些意外,"您要查铜料的账?"
"查。"陆沉道,"近三年,内府铸钱的铜料,拨出多少,流向何处,我要一本总账。"
库官翻了一下午的册子,最后从一处落灰的夹柜里翻出一册流水账。账上记得明白:去岁秋,内府以"修造王府金井"为名,拨出精铜八百斤,送往康亲王名下的一处铸器局。
"金井?"陆沉指着那行字,"谁的府上修金井,需要八百斤铜?"
"这……"库官搓着手,"小的只管记账,上头盖了印的,小的不敢多问。"
"盖的谁的印?"
"是……"库官迟疑了一下,压低声音,"是司礼监的印。"
陆沉的目光在那枚朱印上停住,心头雪亮。司礼监掌着内府钱粮出入,若康亲王的手能伸进司礼监,那这八百斤铜,便不过是账本上轻轻一笔,再也不会有人追问去向。
"多谢。"他合上账册,"此事,还请库官莫要声张。"
"小的明白。"库官连连点头,像是巴不得这位大人赶紧走。
当夜,好友回来了,带着一身的寒气。
"查到了。"好友从怀里取出一沓抄录的密信,"听风楼的旧档里,翻出了康亲王与周世安往来的底子。两人通信十年,信里从未提过兵戈,可每一封都在往北镇抚司里安插人手。"
陆沉展开密信,一封一封地看。信上的字迹圆润温和,说的都是风月、茶酒、书画,看不出半点野心。
可就是这些风花雪月的信,字里行间,藏着北镇抚司历任千户的名单。
"藏得真深。"陆沉放下信,闭上眼,"拿风月做皮,拿书画做里,十年如一日地往执掌诏狱的衙门里安插人手。康亲王这盘棋,从十年前就下起来了。"
"还有一件更蹊跷的事。"好友压低声音,"周世安下狱那夜,有一名狱卒自尽。狱卒临死前,在狱墙上用血写了一个字。"
"什么字?"
"府。"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——康亲王府。
"先生,"好友低声道,"咱们手里的证据,已经够上达天听了。"
"还差一样。"陆沉摇头,"密信只能证明康亲王与周世安来往,证明不了他要借冬至大典逼宫。我们得拿到实打实的东西——那枚假江湖令,是从哪里铸的,又是准备发给哪些门派的。"
他展开地图,就着烛火,将京城内外康亲王府的田产、别苑一一圈了出来。
"康亲王的账本、铸令的工坊、发给各门派的信使名单,一定都藏在府里。"他缓缓道,"这些东西一日不拿到手,他就有的是法子把黑的说成白的。"
好友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,沉默了片刻,终于道:"先生,您是想……"
"冬至大典,还有九日。"陆沉抬起头,"我们要在九日内,摸进康亲王府。"
"摸进王府?"好友惊道,"那是龙潭虎穴——"
"正因为是龙潭虎穴,他们才不会想到有人敢闯。"陆沉打断他,"风声一紧,他们反而会把要紧的东西挪到别处去藏。要拿实据,就得趁他们自以为藏得最安稳的时候动手。"
好友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反驳。他跟随陆沉多年,知道这位先生的脾气——一旦认准了的事,九条牛也拉不回来。
"好。"他重重点头,"我陪您走这一趟。"
陆沉望向雪夜中的皇宫方向,低声自语:"风伯说得对,江湖令不是权力,是责任。如今这责任压到了我肩上,我就不能让它塌下来。"
风雪更紧,两道人影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