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初入朝堂
京城落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碎地洒在青石路上,转眼便被靴印踏成了一片泥泞。陆沉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,站在都察院的大门前,望着门楣上那块"风宪昭明"的匾额,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。
"大人,该进去了。"随行的皂衣书吏低声提醒。
他点了点头,迈步跨过门槛。都察院里的同僚早已到齐,见他进来,纷纷起身行礼,客气中透着一股疏离。他一一还礼,并不多言。官场与江湖不同,江湖上讲究快意恩仇,喜怒都写在脸上;而这朝堂之上,人人都带着一张笑脸,笑脸底下藏着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都察院卿魏衡在偏厅等他。
"陆大人,昨夜休息得可好?"魏衡亲手给他斟了一杯茶。
"尚可。"他接过茶盏,"魏大人有事尽管吩咐。"
"吩咐谈不上。"魏衡压低声音,"只是有几句话,想私下提醒你。周世安虽然倒了,可他经营多年的根子,还在朝里。你初来乍到,锋芒太露,恐怕会招来明枪暗箭。"
"多谢魏大人提点。"他放下茶盏,"周世安的案子是我一手办的,若有人要算旧账,尽管冲我来。"
魏衡看着他,摇了摇头,没有再劝。
接下来的几日,陆沉把自己关在都察院的卷房里,把历年与江湖有关的积案翻了个遍。越看,他的眉头皱得越紧。这些积案有一个共同点:案卷的末尾,都写着同一句批注——"事涉江湖,无从查办。"
八个字,把多少冤屈轻飘飘地压了下去。
他随手抽出其中一卷,是前年江南查报的一桩旧案:江北一个小门派被官府以"私藏军械"的罪名抄了门,掌门下了大狱,至今不知死活。卷中附着一张抄没清单,所谓的军械,不过是几把生了锈的旧刀,连铁匠铺的砍柴刀都不如。
他提笔,在一份落满灰尘的案卷上写下了"复查"二字。
批到第三日,他算了一笔账:光是近五年被一句"无从查办"压下去的无头案,就有三十七桩。三十七个案子,背后就是三十七个门派、三十七户人家,甚至更多。
"先生。"夜里,好友从外面回来,肩上落着细碎的雪,"听风楼那边,把您要的旧档送来了。"
"查到了什么?"
"查到了这些案的共性。"好友从怀里取出一沓纸,"三十七桩案子里,有二十九桩,抄家之后,被没收的田产、铺面,最后都辗转落进了同几户人名下。那几户人家,明面上是盐商、布商,暗地里,都跟北镇抚司的老人有往来。"
陆沉接过那沓纸,一页一页看过去,目光渐渐沉了下来。
"被抄的家,全是江湖上有些名望、却不听北镇抚司调遣的门派。"他缓缓道,"抄了他们的家,断了他们的根,再栽一个'犯上作乱'的罪名——这是有人在借官府的手,替自己清障。"
"清障?"好友皱眉,"清谁的障?"
"清一个想号令江湖的人的障。"陆沉将纸收好,"江湖令是号令天下武林的信物,可号令的前提,是众望所归。要是有个人,先让不听话的门派一个个消失,再把江湖令握在自己手里——那时候,他说什么,江湖就得听什么。"
他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,低声道:"潘世充在明面上兴风作浪,周世安在暗处递刀送枪。他们上头那个人,才是真正想要江湖令的人。"
好友倒吸一口凉气:"可周世安已经认罪伏法了……"
"认罪的是周世安。"陆沉打断他,"他背后的人,还在朝堂上坐着,安安静静地坐着,等着看这盘棋的下一子落在哪里。"
第七日夜里,他难得早归。
第七日夜里,他难得早归。
住处是皇帝赐下的一处小宅,前后两进,不算大,却清静。他刚脱下官服,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一片枯叶,被风从墙头吹落。
他神色一凛,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摸到床头的短剑,无声地滑下床沿。院中落雪无声,片刻后,一扇窗棂被从外面轻轻拨开,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。
黑影落地极稳,手里握着一柄又窄又薄的匕首,直扑床榻。
床上被子隆起,匕首狠狠扎下。
空了。
黑影一僵,正要转身,陆沉已经从梁上跃下,短剑抵住了他的后颈。
"谁派你来的?"陆沉冷声道。
黑影不答,手腕一翻,竟反手向自己咽喉抹去。陆沉眼疾手快,剑脊一磕,磕飞了匕首,反手一掌拍在黑影肩头,将他按倒在地。
黑影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血,竟已咬破了齿间的毒囊,气绝身亡。
陆沉皱着眉,就着月光查看。刺客的衣领内侧,绣着一枚极小的暗纹——是一朵半开的梅花。
北镇抚司的旧纹。
他心头一沉。潘世充已死,周世安已囚,可这朵梅花,分明是新的。
他翻遍刺客的衣襟,从贴身处摸出一枚木牌。木牌正面刻着一个"府"字,背面刻着四个小字:"康王内使"。
康王府?
他握着木牌,站了很久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渐渐盖住了院墙上的血迹。他知道,周世安的案子看似了结,其实只是掀开了一角。真正的暗流,此刻才刚刚浮出水面。
"先生。"天蒙蒙亮时,好友翻墙进来,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眉头紧锁,"有人动手了?"
"冲着我来。"他将木牌递给好友,"康王府的内使。你替我查一查,这位康亲王,和周世安到底是什么关系。"
好友接过木牌,目光在"康王内使"四个字上停了停,低声道:"您初入朝堂,就惹上了王府……"
"不是我要惹他。"陆沉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,"是他自己要凑上来。江湖令的事,周世安一个人扛不下来,他背后一定还有人。以前我找不到那个人,现在,他自己送上门来了。"
他蹲下身,又在那具尸体上仔细搜寻了一遍。刺客的靴底,沾着一层黄泥,黄泥里混着几粒细碎的松针——这京城里,只有城东的松岗,才长着这样的松树。
"城东松岗,是康亲王府的别苑所在。"好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,"他打从别苑过来,一路都没换鞋。"
"所以,木牌不是栽赃。"陆沉直起身,"刺客就是康王府的人,而且是从别苑动身,摸准了今夜我独自在家。他们连我什么时候独处都摸得一清二楚——"他顿了顿,"朝中有人,在给他们递消息。"
好友脸色微变:"您的意思是,都察院里有他们的人?"
"先别声张。"陆沉道,"查松岗,查别苑。等我们把那个递消息的人揪出来,这条线才算真正咬住。"
好友点了点头,将木牌贴身收好,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
陆沉关上院门,重新换上那身崭新的官服。雪后初晴,都察院的飞檐上挂着一排冰凌,在朝阳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朝堂上的每一场雪,都会比江湖的刀剑更冷。
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