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残令现世
潘世充果然没有等到七日。
第六日夜里,一艘挂着鹰扬卫旗号的小船从上游潜行而来,船尾的桨声极轻,显然全是船上的人受过专业训练。船只悄无声息地靠上了黑水寨最偏僻的西岸,十余名黑衣刀客鱼贯而下,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寨子。
他站在望江台的阴影里,看着这些黑衣刀客从寨墙两侧的暗哨身边滑过,就像滑进一条早已准备好的河道。潘世充果然来了——不是派刀客来摸黑,而是亲自来了。
"翟寨主。"他压低声音朝寨门方向走去,"你带人守住聚义厅,不要出声。今晚要收的网,不在寨子里,在寨外。"
聚义厅后不远,有一座废弃的码头。多年前这码头还通船运,后来江道改道,码头荒废,只剩几根朽木桩子和被青苔覆盖的石阶。潘世充选的,正是这个地方。
船靠岸的一瞬,他闪身而出,衣袂翻飞,从阴影里缓步走出。他身后跟着的三名黑衣刀客,一人捧着一只锦盒,一人捧着竹简,另一人手中托着的,正是一面巴掌大的鎏金铜牌——鹰扬卫指挥使令。
"你就是翟寨主请来的那位先生?"潘世充打量着他,语气里没有敌意,倒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"在下只是路过,被翟寨主强留下来喝酒的。"他不卑不亢。
潘世充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江湖气,倒更像是一个久居上位者对下级的宽容:"你倒有胆色。潘某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请说。"
"把那枚残令放下,"潘世充缓缓道,"我可以带你走。江湖上像你这样的人物,本不该折在这小小的黑水寨里。"
他听完,缓缓摇了摇头:"多谢大人美意。可有一样东西,在下放不下。"
"什么东西?"
"江湖令。"他望着潘世充,一字一字道,"潘大人以为,那枚残令是什么?是一枚铜牌,还是一枚令片?在下以为,它是这江湖三百年来,唯一一个能让朝廷与武林坐下来喝茶的见证。如今大人要将它收归名下,莫非是忘了,当年风伯在玉皇殿上说过的那句话——'江湖令,只认真心'?"
潘世充的笑容瞬间收敛。他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一拍手:"拿下。"
四周忽然冲出十余名刀客,刀光齐闪,将他与翟奎团团围住。翟奎骂了一声,拔刀迎上,却被三名刀客合力逼退。他身形一晃,闪身避开最致命的一刀,断剑尚未出鞘,已凭着剑柄在黑暗中连磕三下,点倒三人。
"大人要这枚残令,在下可以给你。"他趁乱喊了一嗓子。
潘世充一愣,停下动作。
"可大人要想拿走它,"他缓步后退,右手从背后摸出一物,举在众人眼前,"得先过在下这一关。"
潘世充瞳孔一缩。那枚残令,此刻正握在他的手中。而在他身后,山道上亮起了数十支火把——好友早已联络了城中各派的人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"大人。"他望着潘世充,"今日之事,在下本不想闹大。可大人既然执意要拿,在下只能让江湖上所有的眼睛,都来看看这一枚残令,到底该在谁的手里。"
潘世充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死死盯着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:"你……你到底是……"
"在下是谁不重要。"他打断他,"重要的是,潘大人这枚指挥使的令牌,是真的,可手里这枚江湖令的残片,却是假的。"
他抬起左手,又亮出一枚同样的残令——与手中那枚一模一样。
潘世充愣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锦盒,里面空空如也——那只装着残令的盒子,早在他带人潜来的路上,就被他的同伴悄悄调换过。
"大人今日所求的,不过是保住自己的官位。"他缓缓道,"在下也无意让这枚残令现世,搅得天下不宁。大人若肯在此立下誓言——终身不再过问江湖令旧事,下官便当今日一切从未发生,这枚残令,在下自然会还给大人。否则——"
他朝身后微微一点头。火把骤然逼近,各派武林人士的议论声在山道上嗡嗡作响。
潘世充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,沉声道:"好。潘某在此立誓,终身不再过问江湖令旧事,若违此誓,甘受天下武林共诛。"
他点了点头:"那就请大人自便。"
潘世充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有不甘,有愤怒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。他转身,带着人登上小舟,顺江而下,消失在夜色里。
等他走后,翟奎才长长出了一口气,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:"好险!差一点就要血流成河了。先生,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怎么手里突然就冒出个假的残令?"
"假的。"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真残令,递给好友,"真的是它。假的,不过是潘世充身上那枚——他腰间锦盒里装着的,才是真的。我若不动手换掉,潘世充今晚就不会走,只会拼命。"
好友接过真残令,端详半晌,忽然感慨道:"你这一手,真是把潘世充吃死了。他拿了这枚残令,等于把当年的旧账又握在了手里;可他若是撕了,又等于承认自己当真想要那枚残令,等于变相认罪。"
"正是。"他淡淡道,"他既不能杀我,也不能拿我。这枚残令,就是最好的护身符。"
他把残令小心收好,转身望向江面。江水无声地流淌着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古老江湖的故事。
"走吧。"他说,"该回去复命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