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归一
九九八十一日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当最后一日到来时,整座天阙都听见了那声钟鸣。钟声浑厚而清亮,与这千年来天阙死气沉沉的寂静截然不同——太虚鼎归位,气运池满,九天的生机,终于回来了。
江尘从祭坛上站起身。头顶的太虚鼎轻鸣一声,缓缓落入他掌中,与他血脉相连。他低头看去,白玉池中琼浆如玉,满得几乎要溢出来。而那层淡金色的光,比八十一天前明亮了不知多少倍。
他看向池中的老者。
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。那是一双浑浊了千年、此刻却清亮得惊人的眼睛。他望着江尘,慢慢咧开嘴,露出一个和青云镇山坡上一般无二的笑容。
"干饼的账,还清了。"他哑声道。
江尘眼眶一热,拱手深深一揖:"多谢前辈。"
"谢什么。"老者颤巍巍地撑着池壁,站了起来。他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可站起来的这一刻,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,"老头子要饭要了一千年,饼吃够了。九天的天,也替你们守到这会儿了。往后啊,该换你去讨这一界的天了。"
他望着江尘,忽然又补了一句:"可小子,有件事,你还不知道。"
"什么?"
"上古一战,太虚鼎镇压的,从来不只是九天的气运。"老者道,"它还镇着一道缝。"
"裂缝?"
"界海之缝。"老者道,"那柄黑矛穿鼎的一击,在天外撕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后面,是另一界的东西。当年我拼尽一身修为,才将那道缝封住。如今气运重凝,九天的生机回来了——那道缝,也醒了。"
江尘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"所以,补天不是结束。"他道。
"补天,只是开始。"老者道,"你若还想走下去,便要把那道缝,也一并补上。"
"裂缝在哪儿?"
"九天之西,界海尽头。"老者道,"那里有一片焦土,寸草不生。裂缝就在焦土上空,被我的封印压着。可我的封印,撑不了多久了。"
江尘点了点头。他转身,朝地宫外走去。
"等等。"老者叫住他,"你就不怕?界海那边的东西,连当年的我,都只能封印,不能灭杀。"
"怕。"江尘道,"可沈玄前辈说过,凡尘仙途,无有止境。怕,也要走。"
他顿了顿,回过头:"老人家,当年您给无数人送过功法,可只有我一个人走完了这条路。您知道为什么吗?"
老者看着他。
"因为您送功法的时候,只问他们想不想成仙。"江尘道,"可从没有人问过他们,成仙之后,要守的是什么。"
"我守着一块干饼,守着一句诺言,守着一个等我的人。这些东西,界海那边的天塌下来,我也放不下。"
他推开石门,走进甬道。
甬道尽头,苏瑶正站在光里等他。看见他出来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——她看见了他脸上那抹凝重的神色。
"怎么了?"她问。
"九天活了。"江尘道,"可九天之外,还有一道缝。"
苏瑶安静地听完,没有追问,只轻轻道:"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?"
"九天之西,界海尽头。"
"我跟你去。"
江尘望着她,终于笑了:"好。"
两人并肩走出地宫。天阙的天空,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蓝。惨白的天幕褪去,露出久违的晴空,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落在玄黑的城墙上,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城中的修士们纷纷驻足,仰头望天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。有人跪了下来,有人哭了,有人只是仰着头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天阙宫前的石阶缝里,不知何时钻出一株青芽。细嫩的茎叶在阳光下微微颤着,像一只初醒的雏鸟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。一名修士看见了,蹲下身,伸出手,指尖悬在那株青芽上方,迟迟不敢触碰。
"千年了……"他哑声道,"天阙,千年没有长过草了。"
天君站在天阙宫的台阶上,望着天空,良久,朝江尘的方向深深一揖:"九天之幸。"
江尘还了一礼:"天君言重了。这九天,是那位老人家守下来的。晚辈,不过替他把最后一步走完。"
"他已走了。"天君道,"他说他的债还清了,该换个地方讨饭了。走之前,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。"
他摊开手,掌心里放着一块干饼。饼还是凉的,硬得像石头。
"他还说,气运池已与鼎身相通,自会运转,不必再有人镇守。往后九天的事,九天自己扛;你要去哪儿,尽管去。"
江尘接过干饼,把它和怀里的那块叠在一起。两块饼,一模一样。
"晚辈记住了。"他轻声道。
远处,九天之西的天际线上,隐约有一道漆黑的裂缝,横亘在云端,像一道没有流血的伤疤。苏瑶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"什么时候走?"
"明日。"江尘道,"天亮就走。"
"好。"苏瑶道,"天亮,我陪你去。"
她顿了顿,忽然道:"江尘,你知道吗?刚才钟声响起的时候,我颈间这枚玉佩,忽然烫了一下。"
她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,那是她自幼戴在身上的,据说与她的身世有关。此刻,那玉佩正泛着淡淡的光,光芒的方向,指向九天之西。
"它在指路。"苏瑶轻声道,"界海尽头,好像……有我该找的东西。"
江尘看着她,又望向西边那道裂缝。
裂缝依旧横亘在云上。可它漆黑的最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,也在望着这一界——望着这个重新活过来的天地,望着两个即将走向它的人。
"也好。"江尘握住苏瑶的手,"那便一起走。"
"凡尘仙途,无有止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