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下山
晨光洒在昆仑雪峰上的时候,林凡已经走出了洞府。
身后是坍塌的玄冥教总坛,断裂的石柱横七竖八地躺着,夜明珠的光芒早已熄灭,只有几缕残烟从石缝里袅袅升起。他站在山崖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风灌进肺腑,带着雪的清冽,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太虚鼎的核心已经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,肉眼几乎看不见,可他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,像第二颗心脏。金、白、幽三色光在经脉里静静流淌,如三条温驯的河流。金丹期——昨日之前,他还是被教主掐着咽喉、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的阶下囚;今日,他已是这方天地里货真价实的金丹修士。
他忽然想起教主临死前的那句话。我祖师……他当年……也是被那界主……逼的……林凡摇了摇头。逼也好,贪也好,千年的账,昨夜已经清了。界主把最后的意志交给了他,不是让他困在仇恨里,而是让他带着太虚鼎,走完界主没走完的路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快得多。脚下积雪虽深,可他步履如飞,每一步都稳稳落在雪面上,几乎不留痕迹。日头爬上雪山脊的时候,他已经翻过了三道山梁,望见了山脚下那座灰扑扑的小镇。
镇口的茶馆还开着。那个精瘦的掌柜看见他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:"你……你还活着?"
"活着。"林凡在他对面坐下,要了一碗热茶。
掌柜压低声音:"那天你进山之后,山里闹腾了一整夜,又是金光又是雷声的,镇上人都吓坏了,以为山神发了怒。这几天还有人从山里逃出来,一个个披头散发,吓得话都说不利索,只说大山塌了、大王死了。"
林凡端着茶碗,没有接话。大王死了——那个被玄冥教欺压了半辈子的人,大概也只能用这两个字来称呼那位教主了。
他喝完茶,又去铺子里买了香烛和一整块青石板,问清了老猎户的住处。老猎户的伤已经大好,正坐在院门口晒太阳,看见林凡,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泪来,挣扎着就要下跪。林凡连忙扶住他:"老人家,您儿子的坟,在回龙潭东面那片松林里,对吗?"
老猎户点头,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林凡扛起青石板,独自又进了一趟山。松林在回龙潭东岸,几棵老松被风吹得歪歪斜斜,树干上挂着枯藤。他找到那座新堆的坟,土还是湿的,没有碑,坟头压着几块石头,算是记号。他放下青石板,伸出右手,指尖凝起一缕金光,在石板上缓缓刻下八个字——那是老猎户儿子的名字,一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让人记住的年轻人。刻完最后一笔,他把石碑立在坟前,退后一步,深深鞠了一躬。
风穿过松林,呜呜地响,像一声迟到的叹息。
林凡在坟前站了很久。他想,这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坟,没有碑,没有人记得?玄冥教害死的,何止这一对父子。回龙潭的水还黑着,可潭水不会说话了,那些沉在潭底的冤魂,也永远等不到一句道歉。
他转身要走,余光却瞥见潭边乱石堆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林凡脚步一顿。他凝目望去,只见两块巨石的缝隙里,蜷着一个人影,穿着玄冥教的黑袍,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,贴着冰冷的岩石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。林凡走过去,蹲下身。那人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,猛地睁开眼,灰白的眼珠里满是惊恐。
"别……别杀我……"他嘶声喊着,手脚并用地往后缩,却被石缝卡住,只能发出一阵低哑的呜咽。
"玄冥教的人?"林凡问。
那人张了张嘴,却答不上来,只一个劲地哆嗦。林凡这才发现,他的神智已经不太清楚了,眉心的黑气浓得化不开,显然是昨夜被太虚鼎的金光震伤了神识,成了半个疯子。林凡本不想再管,可那人忽然一把攥住他的衣角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"教主……教主不过是条狗……渊主……渊主等了一千年……"
林凡的心猛地一沉:"渊主是谁?"
那人却像没听见,只反反复复地念叨那几句话,念叨着念叨着,声音越来越低,攥着衣角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,再没了声息。林凡探了探他的鼻息,已经断了气。他在那人身上摸索了一遍,只翻出一枚黑铁令牌。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盘踞的黑龙,张牙舞爪,栩栩如生;背面刻着三个字——九龙渊。
九龙渊。
林凡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,又抬眼望向回龙潭深处。潭水依旧黑得发亮,可不知怎的,他觉得那水面之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也正隔着千年的光阴,冷冷地望了回来。他收起令牌,大步离开松林。
天快黑时,他回到镇上的客栈,刚躺下,枕头边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。他拿起一看,是赵老板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哑:"林凡,你下山没有?城里出事了。"
林凡心里一紧:"什么事?"
"今天一早,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了一封信。"赵老板道,"信封上压着一块铁牌,黑得跟烧焦的铁一样,上面刻着一条龙。来放信的人身手快得吓人,几个练家子围上去,一眨眼就不见了人影,连衣角都没摸着。"
林凡攥紧了手机。铁牌,龙纹——和他在那疯修士身上搜到的一模一样。
"信呢?"他问。
"在梦瑶手上。"赵老板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"梦瑶拆开看了,脸白了一整天,怎么问她都不肯说。她只说……等你回来。"
窗外,夜色四合,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,只有山风还在呼号。林凡握着手机,望着黑沉沉的昆仑山影。胸腔里的太虚鼎又重重地跳了一下,像是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猛兽。他想起那个疯修士临死前的话——渊主说,太虚鼎齐了,门就要开了。
门?什么门?
他拨通苏梦瑶的电话。响了两声,那头就接了起来,却没有人说话。他只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。隔着千里山川,那声音温柔得像一双手,轻轻按住了他翻腾的心。
"梦瑶,"他说,"我明天就到家。"
那头沉默了很久,才传来一声低低的"嗯"。像是一整天悬着的心,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林凡挂了电话,望着窗外的山影,缓缓攥紧了拳头。无论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,无论九龙渊是什么来头——既然他应下了界主的路,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。
他合上眼,山风穿过窗缝,吹得灯影摇晃。新的一天,从明天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