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9 地宫
次日清晨,周伯带着沈清秋和裴砚来到镇国公府后院的一间偏房。
偏房的角落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,门上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一块斑驳的铜牌,牌上刻着一个"温"字。那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,唯有周伯的手指能准确地找到门闩的位置。
他推开房门,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。石阶盘旋而下,深不见底,两侧墙壁上嵌着夜明珠,散发着淡淡的幽光。
"跟紧我。"周伯说,率先走了下去。
沈清秋和裴砚一前一后,跟着他进入黑暗之中。石阶蜿蜒曲折,下了约莫数十级之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,四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。那些文字不是寻常的汉字,而是一种古老的符文,每一个符号都像是一枚小小的棋子,排列成各种奇异的阵图。
石室中央,摆放着一张石桌。桌上有一盏长明灯,灯焰幽蓝,不摇不动,像是被某种力量固定在了那里。灯旁是一本摊开的册子,册子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沈清秋走到石桌前,低头看去。册子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
"棋道残卷。"
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
"吾弟如晦,汝以棋局困天下,吾以棋局破汝局。此卷所载,皆为破局之法。后世得此卷者,当知——棋道不在胜负,而在破执。"
落款是"温如晦"。
"这就是暗影阁的创始人之一写的?"裴砚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讶。
"嗯。"周伯点头,"温如晦是温初澜的亲弟弟,他是暗影阁的第二号人物。他的理念与姐姐完全不同——姐姐认为棋局应当为天下安定而存在,他则认为棋局应当为天下人解放而存在。"
"那后来呢?"沈清秋问。
"后来,姐弟决裂。温初澜用契约压制了温如晦,将他囚禁于此。温如晦在这里待了三年,写下了这本残卷,然后……"
周伯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"然后怎样?"裴砚追问。
"然后他死了。"周伯说,"死因不明。有人说他是自杀,有人说他是被姐姐害死的。"
沈清秋低头看着那本残卷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温初澜和温如晦,一母同胞的姐弟,却因为理念不同而反目成仇。他们一个要困住天下,一个要解放天下——两种看似矛盾的执念,却有着同一个出发点:他们都害怕失去。
温初澜害怕失去女儿,所以她要控制一切。
温如晦害怕失去自由,所以他要打破一切。
"这里还有别的东西吗?"沈清秋问。
周伯摇了摇头。
"这里只有这一间石室。但石室的尽头,还有一扇门。那扇门,我从未打开过。"
他走到石室最深处,那里确实有一扇紧闭的石门。石门上刻着一幅图案——两棵交缠的树,树根缠绕在一起,枝叶却向着相反的方向生长。
"这是什么?"裴砚问。
"双生树。"周伯说,"这是温家一门的族徽。据说温初澜和温如晦在小时候,曾在此树下种下了一棵幼苗。那棵树后来长成了两棵,根相连,枝相背,正如图上所刻。"
"门后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"周伯说,"这门上没有锁孔,没有机关,只有一句话。"
沈清秋凑近石门,看见石门上刻着一行小字:
"入此门者,须舍一子。"
"舍一子?"沈清秋皱眉,"什么意思?"
"需要献祭一枚棋子。"周伯说,"但不是普通的棋子。"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从冷泉边带回的白子——水晶子,里面封印着温初澜最后一缕气息。
"用这个?"
"试一试。"
周伯将水晶子贴在石门上。片刻之后,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,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,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盏盏油灯,灯焰不知何时已被点燃,幽黄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三人走进通道,走了约莫十步,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间更大的石室。
那间石室里,没有棋盘,没有册子,只有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,背对着他们,一身灰布长袍,头发花白,身形瘦削。他似乎已经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周身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地尘,像是一座活着的雕像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的面容苍老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——仿佛两颗星辰,在黑暗中燃烧了三百多年,从未熄灭。
"你来了。"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,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讲过无数遍的故事,"等了你们很久。"
沈清秋和他对视,心中猛地一震。
那双眼睛——她在哪里见过。
"温清澜。"那人笑了,笑得皱纹舒展开来,"或者说,你应该叫我一声——爷爷。"
沈清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爷爷。
她在上一世从未叫过这个人爷爷,因为这个人已经死了三百年。可此刻,他就坐在她面前,活生生的,有血有肉的。
"您是……温如晦?"她试探着问。
"正是。"那人点了点头,"温初澜的弟弟,暗影阁的第二代阁主,也是你的祖父。"
他顿了顿,又说:"不过,你不必叫我爷爷。我叫了你三百年,你才来听。"
裴砚扶住沈清秋的肩膀,轻声说:"没事,我在这里。"
沈清秋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"祖父,"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,"您为何会在这里?您……还活着?"
温如晦笑了。
"活着?"他摇了摇头,"不,我没有活着。我只是……不愿意走。"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"三百年前,我弟弟以契约将我困于此地。他说,我要亲眼看着他布下的棋局,看看这天下是否真的能被他掌控。我答应了。于是我便坐在这里,一坐就是三百年。"
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。
"三百年来,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走进这盘棋局。有的人想赢,有的人想逃,有的人想毁掉棋局。你们……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。"
他看着沈清秋,目光深沉。
"清秋,你可知道,我为何会选你?"
沈清秋摇了摇头。
"因为你是唯一一个,在棋盘上看见自己的命运后,选择自己造棋盘的人。"温如晦说,"这一局棋,从来不是温家的棋,也不是暗影阁的棋。它是你自己的棋。"
他伸出手,指向石室角落里的一方石台。石台上放着一副棋盘——不是玉棋盘,而是一副普通的木制棋盘,黑白棋子散落其间。
"去下吧。"温如晦说,"和我下一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