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世棋局Chapter 33 / 40words

Chapter 33 太后

皇都的宫门,已经三日没有开了。 萧景琰登基不过半年,向来勤勉,每日五更便上朝理政。这三日闭门不朝,朝堂上下议论纷纷,有人说皇帝染了急病,有人说皇帝被奸人所惑,一时流言四起。 沈清秋和裴砚递了三次牌子,都被挡了回来。直到第四日,宫门才终于打开,太监尖着嗓子宣召二人觐见。 大殿上,萧景琰坐在龙椅里,面色苍白,眼底青黑,像是许多日不曾安眠。可他说起话来,却条理清晰,字字都在理上。只是那些"理",听在沈清秋耳中,总觉得陌生。 "朕听闻,二位近日常往国师府废墟去。"萧景琰说,"那里荒废已久,阴气重,二位还是少去为妙。" "多谢陛下挂心。"裴砚拱手,"只是臣有一事不明——宫中的国师,是何人举荐的?" 萧景琰的眉心跳了一下。 "国师精通天文历法,是太后举荐的。"他说,"太后抱恙,国师替她调养,朕瞧着,太后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。" 沈清秋心头一沉。 太后举荐的国师。太后抱恙。太后的气色,一日好过一日。 她抬起头,直视萧景琰的眼睛,轻声道:"陛下,臣女斗胆,想见一见太后。" 萧景琰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 "太后说了,若是二位求见,"他缓缓道,"便带你们去。她有一局棋,想请二位指教。" 走出大殿,裴砚一直没有说话。直到过了金水桥,他才忽然开口:"观星台,我见过。台高九丈,四角悬着铜铃,入夜有风时,铃声响得像有人在哭。太后说那是为社稷祈福,可我知道,那座台子底下压着的,不是什么福气。" "你是说,那才是阵基?"沈清秋问。 "十有八九。"裴砚说,"她让我们看见那座台,是想让我们知道,她想走,随时可以走。她想留,我们也拦不住。" 沈清秋的脚步慢了下来。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座刺破暮色的高台,忽然觉得,那不像一座观星台,更像一枚已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。 别院深处,桃花依旧。 穿过三重回廊,两人才看清这院子的模样。廊下侍立着八名宫人,个个低头垂目,一副恭顺模样。可裴砚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微微一皱。他征战多年,一眼便看出这些人脚步轻健、太阳穴微鼓,分明是练过武的身手——伺候病中太后的,不该是这样的人。 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沈清秋的手背。沈清秋会意,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。 太后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方棋盘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,发间簪着一朵白花,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病中妇人。 可沈清秋一眼就看出了不对。 太后的手,太稳了。病中之人,执子时指尖总会有微不可察的颤抖,可太后的指尖稳如磐石,落子无声,一气呵成。 "来了?"太后抬起头,微微一笑,"坐。" 两人在她对面坐下。 "哀家这局棋,摆了很久了。"太后说着,拈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中央,"可惜始终无人能破。今日请二位来,便是想请教一二。" 沈清秋没有去看棋盘。她盯着太后的眼睛,忽然问:"太后娘娘,您可还记得,大晟开国之时,太祖曾说过一句话?" 太后执子的手顿了一下。 "太祖说,'君者,执棋者也;民者,棋子也。棋局成败,皆系于执棋者一念之间。'"沈清秋一字一句地说,"这话记在开国起居注里,臣女前些日子翻阅旧档,偶然读到,颇觉心惊。太后娘娘,您说,太祖这话,说得对吗?" 太后脸上的笑容没有变,可她眼底的光芒,却悄然暗了一瞬。 只那一瞬,沈清秋便确定了。 她垂下眼帘,声音压得更低:"臣女斗胆,再问太后娘娘一句——三百年前,前朝棋圣温氏满门被屠之夜,您可亲眼见过?" 满院寂静。 桃花落下来,飘在棋盘上。太后低头看着那片花瓣,良久,忽然笑了。 那笑声不再像病中老妇,而像是一柄锈了三百年、终于出鞘的剑。 "沈清秋,"她抬起头,眼底锋芒毕露,"你比哀家想的,还要聪明。" "不敢。"沈清秋说,"只是太后娘娘方才落的那一子,臣女曾在一本古谱上见过。那本古谱,正是温氏一族传下来的。" 太后放下棋子,缓缓站起身。 她走到沈清秋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重得让空气都凝滞了。 "你说对了。哀家,就是温初澜。" 沈清秋的指尖轻轻一颤。 "温初澜。"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"三百年前,温家满门被屠,您带着棋谱逃出来,创立了暗影阁。您算尽天下棋局,唯一没有算到的,是您的女儿温清澜,死在了那一夜的大火里。" 太后的笑容,第一次有了一道裂缝。 "您封棺等了三百年,"沈清秋的声音很轻,"等的不是报仇。您等的,是有人替您,把那个算错的女儿,接回家。" "住口!"太后厉声打断她。 "三百年前,温氏被屠,哀家成了这世上最后一个棋圣传人。"太后的声音很平静,"哀家用三百年布这一局,为的,就是不再让任何人,能像当年屠我满门那样,轻易毁掉我的棋局。" "可您布的局,伤的是天下人的命。"沈清秋说。 "天下人?"太后笑了,"天下人,何曾在意过温氏一门的性命?" "我在意过。"沈清秋说。 太后怔住了。 "我在意过。"沈清秋重复了一遍,"上一世,我被庶妹构陷,投井而死。满城的人都说我罪有应得,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话。可这一世,我活了。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,他说,他相信我。" 她说着,转头看向裴砚。 裴砚坐在那里,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。 太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眼底的光明灭不定。 良久,她忽然说:"哀家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。中秋之夜,宫宴之上,哀家与你们下一局。若白子胜,哀家撤国师,开阵基,放历代阵眼之魂归去。若黑子胜——" 她顿了顿,说:"你们的双世之魂,便归哀家所有。" "好。"裴砚说,"我们应下了。" 出宫的时候,夕阳正把宫墙染成一片金红。 沈清秋靠在裴砚肩上,轻声说:"方才她最后那一句话,声音在抖。" "嗯。"裴砚说,"我也听到了。" "三百年的执念,没有她说的那么硬。"沈清秋说,"这一局,我们或许不必赢她的棋。" "那赢什么?" "赢她心里那盘棋。"沈清秋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