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5 终局
太后醒来,是在三日之后。
太医说她气血两亏,需静养百日,不可再费心神。可人人都说,太后娘娘醒来那日,眉眼间的神色像是换了一个人——少了沉沉的暮气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松弛。
她醒来时,守在她榻边的是萧景琰。皇帝三日没有上朝,就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替她喂药。太后睁开眼,看见他眼底的青黑,轻声说:"皇帝,该上朝了。"
"母后先养好身子。"萧景琰说,"朝上的事,有儿臣在。"
太后看着他,笑了。这一笑落在宫人眼里,竟比这三年来任何一次都要真切。
她召沈清秋入宫,把那方玉棋盘还给了她。
"哀家糊涂了半生,幸好还有人记得,哀家曾是个会教孩子下棋的人。"太后抚着棋盘上的纹路,轻声说,"这方棋盘,本该是温家的东西。如今物归原主,也算替她放下了。"
沈清秋捧着棋盘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太后娘娘,"她说,"您不怨她吗?"
"怨谁?"太后摇了摇头,"那缕魂困在哀家身体里那些日子,哀家才看清,她其实也是个苦命人。被屠满门,孤身一人,在这世上没有依靠,才会把棋局当命。"
她顿了顿,又说:"清秋,哀家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。今日求你一件事。"
"娘娘请说。"
"别让这盘棋,再困住下一个人。"太后说。
沈清秋捧着棋盘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出宫那日,太后站在廊下目送她,忽然又唤住她。
"清秋,"她说,"哀家让景琰把观星台拆了。那些石头,哀家命人运回了温氏的故地。"
沈清秋一怔。
"她困了三百年,"太后说,"如今该回她爹娘的身边去了。"
一个月后,新政照旧推行。
萧景琰撤了国师,封了观星台,又下了一道诏书,赦免前朝遗族中无罪之人。朝堂上下焕然一新,百姓的日子,也一日比一日好过。
沈清秋和裴砚,又回到了镇国公府。
上个月,两人还去过一趟国师府废墟。
他们把银簪和军牌放回石棺里,又把棺盖推回原位。沈清秋蹲下身,拂去棺盖上积年的尘土,露出那些虬曲的纹路。
"温姑娘,"她轻声说,"您的棋,下完了。这些旧物,请您替我们收着。"
"走吧。"裴砚说。
他们转身走出禁地,没有再回头。身后,阳光从破败的殿顶漏下来,落在石棺上,落在那方空空的棋盘上。
院子里的桃花已经谢了,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。两人坐在廊下,那方玉棋盘就摆在膝上,黑白棋子散落其间,再寻常不过。
"清秋,"裴砚忽然开口,"你说,温初澜那缕魂,如今去了哪里?"
沈清秋想了想,说:"大概,去寻她爹娘了吧。三百年前没有走完的路,如今总该有人替她走完。"
裴砚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拈起一枚黑子,落在棋盘上。
"来一局?"
"来。"
两人就这样在廊下对弈,从日中下到日落。没有人围观,没有人心怀算计,棋盘上的黑白交错,不过是寻常消遣。
裴砚落子越来越快,沈清秋却下得越来越慢。从前她下棋,满心都是胜负、是布局、是算计;如今她下棋,眼里只有棋盘,心里只有对面的人。
"怎么不落子了?"裴砚问。
"在想这盘棋,若是没有你,我还能不能赢。"沈清秋说。
"能不能赢,有什么要紧。"裴砚说,"反正我们这一局,从来不是要分胜负的。"
傍晚时分,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秋抬头一看,眼眶便湿了。
周伯站在门口,肩上背着一个行囊,风尘仆仆,脸上却带着笑。
"周伯!"沈清秋站起身,"您怎么回来了?"
"事情办完了,自然就回来了。"周伯笑着走进院子,在棋盘前坐下,"第三把钥匙,我替你们找到了。"
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桐木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白玉簪,簪头雕着并蒂莲,和沈清秋母亲陪嫁的那支银簪一模一样。
"这是温初澜当年,亲手为她女儿雕的。"周伯说,"她女儿没能活过那场大火,可这簪子,她雕了整整三百年。如今魂归故里,这簪子,也该有个去处了。"
沈清秋接过簪子,指尖轻轻抚过簪头的花瓣。
"周伯,"她轻声问,"她女儿,叫什么名字?"
"温清澜。"周伯说,"和你一样,名字里有个'清'字。"
沈清秋怔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玉簪,又抬头看了看裴砚,看了看周伯,看了看满院的晚霞。
"这一盘棋,"她说,"终于下完了。"
"不。"裴砚摇了摇头,把一枚白子递到她手里,"下完的是温家的棋。从今往后,每一盘棋,都由我们自己落子。"
沈清秋接过那枚白子,笑了。
晚霞铺满院子,几只归鸟掠过天际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风从巷口吹来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
"周伯,这些日子,您去哪儿了?"沈清秋问。
"去了一趟温氏故地。"周伯说,"温初澜那缕魂散去之前,托我替她女儿立一块碑。碑立好了,字是我自己想的——'棋道自在,不问输赢'。"
"温姑娘她……终于回家了。"沈清秋轻声说。
"回家了。"周伯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坛酒,往棋盘边上一放,"第三把钥匙找到了,该喝酒了。"
沈清秋和裴砚对视一眼,也笑了。
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廊下,就着一盘没下完的棋,喝到月上中天。
周伯的酒很烈,入口像一把火,烧得人心口发烫。沈清秋喝了两杯,脸上便泛起薄红,裴砚替她把杯中剩下的酒喝了,换来周伯一声笑。
"好小子,"周伯说,"护得倒紧。"
沈清秋和裴砚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远处,城墙上传来悠长的更鼓声。
属于他们的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