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世棋局Chapter 34 / 40words

Chapter 34 对弈

中秋。 宫宴设在太和殿前,百官列席,灯火如昼。殿前空地上,一方漆黑的棋盘摆得端端正正,正是从国师府石棺里取来的那一方。 太后换了正装,端坐在棋盘一侧,神色平静。她对面,沈清秋执白而坐,裴砚坐在她身侧,为她压阵。 萧景琰坐在上首,目光却有些涣散。他面前摆着御膳,却一口未动,只是盯着那方棋盘,像在看一盘不属于他的棋。 "规矩,哀家再说一遍。"太后开口,"白子胜,哀家撤国师,开阵基,放历代阵眼之魂归去。黑子胜,双世之魂,归哀家所有。" "听明白了。"裴砚说。 沈清秋闭上眼睛,想起周伯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——"第三把钥匙,藏在你们心里。"她曾以为那是一句暗语,直到昨夜她才知道,那把钥匙不是什么阵法口诀,而是她和裴砚彼此交付的信任。 "那便开始吧。" 太后落子如飞,起手便是三百年前温氏一门的绝学——"天罗"。黑子四面八方压上来,像一张天罗地网,将白子死死罩住。 沈清秋执白,却下得极慢。她每一步都要沉吟许久,指尖悬在棋盘上方,迟迟不肯落下。 裴砚坐在她身侧,没有帮她出主意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他知道,这一局棋,赌的不是胜负。 而是太后心里那三百年的执念。 棋至中盘,白子已被杀得七零八落,眼看就要投子认负。殿上群臣屏息凝神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 "沈小姐,还要撑吗?"太后微微一笑,"你的白棋,已经无路可走了。" "无路可走?"沈清秋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"温姑娘,三百年前,您在满门被屠那夜,可还有路可走?" 太后的笑容僵住了。 "那夜,您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无路可走了?"沈清秋轻声说,"所以您才布下这一局棋,让天下人都陪您困在棋局里。" "住口!"太后厉声道。 "我不说,就没人敢说。"沈清秋的声音反而更轻了,"温姑娘,这三百年来,何曾有人问过您,那夜痛不痛?" 太后的手悬在棋盘上方,微微发抖。 就在这一瞬间,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——被黑棋围得只剩一口气的那一枚——忽然自己动了一下。 没有风。 沈清秋没有落子,裴砚没有落子,太后更没有落子。可那枚白子,就那样无声地滑过一道弧线,落在棋盘上最刁钻的位置。 那一子落下,整盘棋的气势骤然一变。 黑棋的天罗地网,破了一个角。 "这……这是什么棋?"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"这不是棋。"沈清秋说,"这是三百年前,温氏棋圣在他女儿生辰那日,教她下的最后一课。他说,世上最好的棋,不是赢棋,是让输棋的人,也能笑着回家。" 太后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 "您还记得吗?"沈清秋问。 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萧景琰忽然抬起头,眼中一片清明,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。 "母后。"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"儿臣记得。儿臣小时候,您教儿臣下棋,也曾说过同样的话。" 太后猛地转过头,看着萧景琰,眼中似有泪光闪动。 "哀家……说过?" "您说过。"萧景琰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,"您说,下棋是为了开怀,不是为了困住别人,更不是为了困住自己。" 太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 她伸出手,想要去抓棋盘,指尖却在距离棋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可就在下一瞬,她的眼底骤然一厉,那一点动摇被她狠狠压了下去。 "好一个口灿莲花。"她冷声道,"可哀家的棋局,岂是你们几句话就能动摇的!"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,殿外忽然狂风大作。那方棋盘上,黑子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幽光,直逼沈清秋而来。 沈清秋只觉得胸口一闷,气血翻涌,脸色瞬间白了下去。 "清秋!"裴砚猛地起身,伸手握住她的手腕,将自己的气运渡了过去。 他回过头,看着太后,一字一句地说:"三百年前,你没能护住你的女儿。三百年后,你想让天下人,都替你一起疼。" "你住口——" "可你女儿,从来没有怨过你。"裴砚说,"她死在你怀里那夜,你教她的那局棋,她到最后,都没有投子认负。" 太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整个人定在原地。 她低头,看着棋盘右上角那枚孤零零的白子。那是方才自己滑动的棋子,就落在温氏棋圣教女儿的那一课的最后一手位置上。 一滴泪,落在棋盘上。 "那是……清澜……留给哀家的……"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,像是三百年未曾落下的雨,终于在这一刻落了下来。 "清澜说,她从不怨母亲。"沈清秋轻声说,"她说,母亲下了一辈子的棋,只为护住她一个人。她死得甘愿,可她舍不得母亲一个人困在棋盘上。" 太后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里已经没有了杀气。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黑子,指尖轻轻抚过那枚白子。 "这盘棋,"她说,"是哀家输了。" 话音落下的瞬间,棋盘上黑白棋子同时亮起莹莹的光。那些光芒汇聚成一线,直冲天际,将夜空都照亮了。 远处的观星台上,传来一声巨响——阵基,破了。 太后闭上眼睛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 沈清秋一个箭步上前,扶住了她。太后怀里,那枚她用来落子的白玉棋子,不知何时已经裂成了两半。 "裴砚,"沈清秋的声音有些发颤,"她……那缕魂,散了。" 棋盘右上角,那枚属于温初澜三百年执念的棋子,正化作一缕青烟,缓缓消散在月光里。 沈清秋低头探了探太后的鼻息,手这才终于稳了下来。 "还活着。"她说,"太后自己的魂,回来了。" 萧景琰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倒下的太后,许久没有说话。半晌,他缓缓走上前,跪了下去,把太后额前散乱的发丝拨到耳后。 "母后,"他轻声说,"您先歇一歇。儿子替您,把剩下的棋局收拾好。" 殿外,月亮正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