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明月录Chapter 38 / 40words

Chapter 38 火种

李然在乌程多待了三天。 他走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,问了几乎所有见过老人的当地人。有人说,老人晚年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,望着北方发呆;有人说,老人从不谈论自己的过去,只说自己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的;还有人说,老人临终那天,让所有学生围在桃树下,给他们念了一段很长的话,然后笑着闭上了眼睛。 "那段时间说什么?" "没说清楚。"那人摇头,"只记得他说,记住他们,别让他们白死。" 白死。李然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。两千年来,有多少人白白死去了?有多少人的故事没有被记录下来?有多少人在历史的角落里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? 他回到镇子东头的那条河边,坐在桃树下,把那卷新发现的竹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竹简比附录里的内容多了很多,记录了老人的后半生——他如何从咸阳一路南逃,如何在乌程安顿下来,如何开了书塾,如何一步一步地写下那本书。 最后一页,只有一句话:此书传于后人,望其不负所托。 李然合上竹简,望着天边那一抹晚霞。 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,他站在咸阳的城楼下,看着远处的烽火。那是秦末的战火,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举起了反旗,六国的旧贵族纷纷响应。咸阳城里一片混乱,朝廷的官员们各自奔走,有的准备逃亡,有的在收拾文书档案,有的却站在城楼上,望着南方发呆。 李然穿过人群,走向宫殿的方向。他知道,那里有一个年轻人——扶苏。历史上,扶苏已经被赵高和李斯合谋害死了。可在这个梦里,扶苏还活着。 扶苏站在殿前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手里握着一卷竹简。他看见李然,笑了笑:你来啦。 先生,李然喊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 扶苏摆摆手:别哭。我来叫你,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。 什么事? 扶苏把竹简递给他:把这些竹简带到南方去。我要让后人知道,大秦帝国是怎么建立的,又是为什么会灭亡。我希望有一天,会有人读懂它。 李然接过竹简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 扶苏又笑了: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?历史不该被遗忘,那些死去的人,值得被永远记住。 记得。 那就去做吧。扶苏说,去吧。路在脚下,你在路上,就一定能找到答案。 李然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 窗外的鸟叫声很热闹,桃树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他坐在床上,回味着刚才那个梦。梦里的扶苏,不再是竹简上那个悲凉的名字,而是一个有温度的人,一个活生生的、会笑会哭的年轻人。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。 老人写的《秦时明月录》,不只是一本历史记录。它是一个承诺,一群人的托付,一种信念。扶苏托付给老人的,不只是竹简,而是那些被历史淹没的人的记忆。而老人把这份托付传给了项云,项云传给了后人,后人传给了班固,班固把它收进了《汉书》,又经过了无数人的抄录和守护,最终到达了李然手里。 这不是简单的流传。这是一个接力。 李然起床,洗漱,然后背着包出了门。他要去镇子上的一个档案馆,那里收藏着乌程地区的方志和地方文献。他想看看,历史到底留下了多少痕迹。 档案馆在镇子的中心,是一栋老式的小楼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接待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管理员,姓沈。沈管理员听他说了来意,笑着说:乌程的资料不多,但你应该看看这个。 他打开一个铁皮柜子,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抄本,翻到其中一页,递给李然。 李然接过手抄本,上面写着:乌程先生,不知何许人也。秦末避乱于乌程,设塾讲学,门下弟子数百人。其门人项云,后从项羽起兵,战死垓下。云之子项平,隐姓埋名,携先生遗著南渡长江,其后人分散于江浙一带,皆以教书为业。 李然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项平。那是他在附录里读过的,是保管《秦时明月录》的人之一。原来,历史上真的有这样的记载,只是散落在这本不起眼的方志里。 他继续往下看。后面还有几页,记录着乌程先生的其他事迹:他晚年常言,历史非帝王家事,乃万民之事;他临终嘱弟子,书不可烧,人不可忘;他所教者,不论贵贱,皆以明理为先…… 李然合上手抄本,抬起头,看着沈管理员:谢谢您。 不客气。沈管理员说,你从哪里来? 李老师。李然说,我从很远的地方来。我想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。 沈管理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那你找对人了吧。这个地方,有人愿意听。 李然点了点头,走出档案馆。外面的阳光很明亮,河风带着水汽吹过来,很舒服。他拿出手机,翻开备忘录,开始写下一篇文章的开头。 标题是:乌程先生和他的学生。 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。因为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作业,也不是为了发表。这是一封信,写给两千年前的一个老人,写给所有被他写进书里的人。 信的第一句是:先生,我来找您了。您在桃树下等的那个人,终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