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4 鸿沟之约
## 一
荥阳城被围了。
从汉三年春天开始,项羽的军队就把荥阳围得水泄不通。城外是楚军连营的灯火,城内是断粮的恐惧。汉军几次突围,都被楚军挡了回来。刘邦被困在城里,日夜焦虑,头发白了大半。
李然守着敖仓的账目,可敖仓的粟米已经运不进荥阳了。楚军截断了粮道,城里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。他每天看着粮仓的簿册,心里算着还能支撑几天,算来算去,答案都是同一个:撑不了多久了。
这天夜里,刘邦的心腹谋士陈平来找萧何。两人在帐中密谈,李然在外间整理文书,断断续续听见几句。
"……楚军虽强,可项羽身边能用的谋臣,只有范增、钟离眜几个人。"陈平的声音低而急促,"若是能让项羽疑了他们,楚军就不攻自乱了。汉王若能拿出黄金数万斤,臣愿施离间之计……"
李然的手停住了。他知道这个计策。史书上写得很清楚:陈平用重金在楚军里散布谣言,说钟离眜等人为项王立功却不得封赏,想与汉王联合,灭掉项氏,瓜分楚地。项羽果然中计,对身边的将领起了疑心,派使者到汉营来探听虚实。
刘邦趁机摆下盛宴,见楚使者进来,却故作惊讶,说:"我以为是范增的使者,原来竟是项王的使者。"说罢命人撤下盛宴,换上粗茶淡饭。
使者回去,把这话学给项羽听。项羽由此怀疑范增与汉军私通,渐渐夺了他的权。
范增是项羽身边最清醒的人。他看出刘邦早晚是项羽的心腹大患,屡次劝项羽杀了刘邦。如今被项羽疑忌,范增又气又寒心,对项羽说:"天下事已定矣,君王好自为之,老臣请归骸骨。"项羽竟答应了。
## 二
范增走的那天,李然正好在城头值夜。
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老人,在几个随从的搀扶下,出了荥阳城外的楚营,往东而去。老人走得很慢,背影佝偻,再不是当年那个一句话就能定天下大势的亚父。
李然望着那个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读过史书,知道范增这一走,就再也没能回到彭城。他走到半路,背上的毒疮发作,死在路上。
"项羽的最后一双眼睛,也闭上了。"李然轻声说。
他回到帐中,在灯下把这件事记进札记。他写道:范增一走,项羽身边再没有一个人能劝他、拦他、替他看清天下大势。从此以后,这个霸王就只能靠一身的勇力和满心的猜忌,一个人打下去。
刘邦逃出荥阳,是在范增走后不久。
楚军围城甚急,陈平献计,让大将纪信假扮汉王,坐着汉王的车驾,打着汉王的旗帜,从东门出城诈降,吸引楚军。楚军听说汉王投降,欢呼着涌向东门。刘邦趁乱带着几十骑,从西门逃了出去。
纪信坐着车驾出了城,楚军围上来,才发现车上是假的汉王。项羽烧了纪信的车驾。李然在混乱中随刘邦逃出,回头望去,荥阳城头火光冲天。他后来才知道,纪信被活活烧死了。
那一夜,他跟着刘邦一路狂奔,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。他想起纪信,想起那个替他赴死的人。他不知道纪信在火里想的是什么,只知道这天下,终究是要靠这样的人的血铺出来的。
## 三
荥阳失守后,汉军在成皋、广武一线与楚军反复拉锯。
项羽攻下荥阳,烹了守将周苛,又进围成皋。刘邦弃成皋而走,渡黄河,夺了韩信、张耳的军队,重新振作,据守巩县,挡住楚军西进的锋芒。彭越又在项羽的后方梁地游击,断楚粮道,项羽疲于奔命,来回救火。
这一年多的时间里,两军在广武对峙。广武山上有东西两座城,汉军守西城,楚军守东城,中间隔着一条深涧,喊话都听得见。项羽把刘邦的父亲太公绑在高台上,扬言要烹了他,逼刘邦决战。刘邦站在涧那边,嬉皮笑脸地说:"我与你约为兄弟,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。你非要烹你的父亲,那也请分我一杯羹。"
项羽气得暴跳如雷,却没有真的烹了太公。
李然远远地听过这段喊话。他躲在文书帐里,听着两军隔涧叫骂,忽然觉得历史真是荒诞。两千年前的史书把这一幕写得活灵活现,可真正站在这里听着的人,心里只剩下寒意。
对峙的日子久了,楚军粮尽,士卒疲惫,项羽无奈,与刘邦约定:中分天下,割鸿沟以西为汉,以东为楚。项羽归还太公和吕后,引兵东归。
## 四
鸿沟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,引黄河水入颍水,沟通中原与江淮。
李然跟着汉军,站在鸿沟的西岸,看着楚军渡河东去。项羽的旗帜在暮色里渐渐远去,十万楚军的脚步声沉闷而疲惫,像一支再也没有力气回头的队伍。
刘邦也准备西归。张良和陈平却拦住了他。
"汉有天下太半,而诸侯皆附。楚兵疲食尽,此天亡楚之时也。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。如今放虎归山,养虎遗患。"
刘邦想了想,觉得有理,便撕毁和约,率军东追。
李然站在鸿沟边,看着脚下流淌的水。这条沟,把天下分成了两半,可它只分了三个月。他知道,项羽一回到彭城,就会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。刘邦的追兵会咬住他不放,韩信的大军会从齐地压过来,彭越的兵马会截断他的归路。
"鸿沟之水,分得了天下,分不了人心。"他在心里说。
夜里,李然随军东渡。月光照在鸿沟的水面上,碎成一片银鳞。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岸,那里灯火渐远,像是已经把楚汉相争最漫长的一段岁月留在了身后。
前方,是垓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