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3 彭城之败
## 一
汉二年，刘邦出关东进。
秦亡之后，项羽分封的诸侯们很快打成一团。齐国的田荣最先反叛，赶走了项羽封的齐王，自立为王，又联络彭越，在梁地作乱。项羽忙于东征齐国，无暇西顾，刘邦抓住这个空当，收降了河南王申阳、魏王豹，又攻破殷王司马卬的封地，一路势如破竹。
三月，刘邦渡过黄河，会合各地诸侯的兵马，号称五十六万，浩浩荡荡杀向彭城。
李然跟在萧何的文书队伍里，押着粮草随大军东进。一路上，他看见各诸侯的旗帜混在一处，红的、黑的、白的，杂乱无章；他听见各路将领互相推诿，谁也不服谁的号令。大军行军多日，号令不一，粮道不畅，他心里隐隐不安。
彭城是西楚霸王的都城。那里有项羽多年积聚的珍宝美人，有楚地富庶的仓廪府库。刘邦进了彭城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项羽宫里的货宝美人，每日置酒高会，将士们也都松懈下来，以为天下已定。
李然在彭城整理粮册时，听着城里的歌舞声，心里却越来越冷。
他找到萧何，压低声音说："萧掾史，项羽还在齐地。他若知道彭城丢了，必然回师。他回师，就一定会来。"
萧何皱眉："汉王有五十余万大军。"
"项羽用兵，从不问兵力多寡。"李然说，"萧掾史可记得巨鹿？五万对四十万，他照样破了秦军。"
萧何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"我把这话告诉汉王。"
刘邦听了，不以为意，只笑着说项羽远在千里之外，等他回来，彭城早就固若金汤。李然没有再劝。他知道，史书上写得很清楚：项羽听说彭城失守，留下诸将继续攻齐，自己亲率三万精兵，从鲁地绕道胡陵，直插萧县。
三万对五十六万。李然闭上眼，几乎能看见那支军队的旗帜。
## 二
项羽的三万骑兵，是清晨到的。
那是四月里一个灰蒙蒙的早晨，彭城的百姓还在沉睡。楚军的铁骑从城西杀进来的时候，很多人还在梦里。汉军驻扎在城外，军营绵延数十里，猝不及防之下，连阵势都没来得及摆开，就被拦腰冲成了两段。
李然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。他冲出营帐，看见火光已经烧到了粮囤边，楚军的黑色旗帜在晨雾里翻卷。汉军溃了，五十六万大军像决堤的水一样往南涌，互相践踏，死伤无数。楚军一路追杀，追到睢水边上，汉军无路可退，被挤进水里，尸体填满了河道，睢水为之不流。
李然是被人流裹着逃出彭城的。
他丢了马，丢了行李，只背着一卷要紧的户籍册子，跟着散兵往西跑。一路上到处是败兵和尸体，有人丢了兵器，有人丢了鞋，有人伏在路边的沟里呻吟。他跑了整整一夜，天亮时回头一看，彭城方向的天边还是红的。
后来他才知道，这一仗汉军死了十几万人。刘邦自己也被楚军团团围住，靠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才侥幸脱身。他逃难途中嫌儿女拖累，几次把两个孩子推下马车，全靠夏侯婴停车把他们抱回来。太公和吕后被楚军捉了去，做了人质。
李然在荥阳城外追上了败退的汉军。
他灰头土脸，衣衫褴褛，混在一群残兵里，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。萧何在荥阳看到他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把他拉到一边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见他只是累得脱了形，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"能回来就好。"萧何说，"关中那边我已经派人去了。汉王要重整旗鼓，缺不得人手。"
李然点了点头，心里却还在想着彭城的那一夜。他读过这段历史，知道刘邦会输，可真正身在其中，亲眼看着十几万人死在睢水边上，那种震撼还是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## 三
荥阳很快就恢复了生气。
萧何从关中征发老弱和未成丁的少年，源源不断地送到荥阳；又调集敖仓的粮粟，沿着水路转运到前线。汉军败而不散，靠着萧何这个稳定的后方，在荥阳重新站住了脚。
李然在萧何手下管敖仓的粮账。敖仓是秦朝在成皋附近修建的大粮仓，囤积的粟米足够数十万大军吃用多年。李然每天清点入库的数目，核对运粮的账簿，夜里就着灯火誊抄成册，常常忙到半夜。
他在心里把这一战的教训一样一样地记下来。
刘邦之败，败在轻敌，败在军纪，败在把五十六万乌合之众当成了一支军队。而项羽之胜，胜在神速，胜在勇猛，也胜在对手的愚蠢。可这样的胜利救不了项羽。项羽能打赢每一场战斗，却赢不了整个天下。他的后方没有萧何这样的人替他经营，他的粮道一断再断，他的盟友一个一个地倒向刘邦。
李然把这些话整理成一份札记，压在案头。他没有拿给萧何看。他知道萧何比谁都清楚这些道理，也知道在这个时代，有些话只能烂在心里。
他又想起一件史书上写过的事。当年楚怀王与众将约定，先入定关中者王之。项羽兵强，本可以第一个进咸阳，却被秦军挡在巨鹿，鏖战数月。刘邦绕道武关，轻取咸阳。那场仗打下来，项羽折损了多少精锐，才换来一个迟到的胜利。而刘邦，用最小的代价，赢下了最值钱的东西。
"先入关中者王。"李然在札记里写下这句话，"项羽输给刘邦的，其实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"
夜里，他走出营帐，望着荥阳城外绵延的灯火。远处是敖仓黑黢黢的仓顶，再远处是成皋的山影。月光淡淡地照着这片焦土。
彭城那场大火已经熄了，可楚汉相争，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