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1 西楚分封
## 一
鸿门宴之后，刘邦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退回霸上，将兵马驻扎在城外，日日派人打探项羽的动向。李然夹在文书堆里，一边誊抄军中的册籍，一边听着那些从咸阳城传来的消息。消息一日比一日惊心：项羽进了咸阳，杀了子婴，屠了城，纵火烧了宫室。有人说是三日火，有人说火势至今未灭。
李然放下笔，走出营帐。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，他能望见咸阳方向的天边泛着一层暗红。那层暗红不是晚霞，是火光。
他在咸阳住过。他在那里看过丞相府的门楣，在街市上听过小贩的叫卖，在深夜里誊抄过一份又一份的奏章。如今那些都成了灰烬。
"项羽放走了汉王，却烧了咸阳。"他低声自语，"他要把这座城烧给谁看？"
身后有人接话："烧给天下人看。让天下人都知道，楚人回来了。"
李然回头，看见萧何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营帐。萧何站在土坡下，手按着腰间的剑，望着咸阳的方向，神情说不清是惋惜还是警惕。
李然向他行礼："萧掾史。"
萧何是沛县人，早年做过秦的泗水郡卒史，如今在刘邦军中管着文书、钱粮和户籍，正是李然的顶头上司。两人在霸上这段日子说了不少话，萧何已经知道这个年轻文书对关中的山川、郡县、仓廪了如指掌。
"你在想什么？"萧何问。
李然想了想，说道："我在想，项羽烧错了地方。"
萧何眉梢一动："哦？"
"咸阳城里的宫室，多是始皇帝这些年修的。可天下人都说，项羽烧的是阿房宫。"李然望着那片暗红的天，缓缓说道，"阿房宫的前殿，其实从未建成。始皇帝去世那年，它连屋顶都没盖上。项军烧的，是咸阳宫，是六国留下的那些宫殿。"
萧何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"你连这个都知道。"
"史书……"李然顿了顿，"乡间老人都这么说。"
他不能告诉萧何，他是在两千年的书卷里读到这些的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。当年他离开咸阳时，把扶苏的遗书和一部书稿托付给了几个朋友，嘱咐他们妥善保存。如今咸阳被烧，那些朋友不知是死是活，那些竹简不知还在不在。
他望着火光的方向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历史已经记下了项羽的一笔账：烧秦宫室，火三月不灭。可又有多少人知道，真正被烧掉的，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书册和人家。
## 二
正月里，分封的消息终于定了下来。
项羽尊楚怀王为义帝，然后大封天下。他把原来的六国宗室和功臣们一个个分到各地为王，一口气封了十八个王。他自己不称王，而自称西楚霸王，据有梁、楚九郡之地，定都彭城。
刘邦被封为汉王，领巴、蜀、汉中三郡，定都南郑。
李然看着抄送来的分封册子，眉头渐渐拧紧。他把册子读了三遍，才放下，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慨。
他知道这段历史。他知道这场分封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倒退。秦始皇好不容易废分封、立郡县，把天下拧成一块，项羽一夜之间又把它拆回了战国。他把刘邦打发到巴蜀汉中，以为那里山高路险，刘邦就再也出不来。他又把关中一分为三，封给章邯、司马欣、董翳三个秦朝的降将，想用他们堵住刘邦东出的路。
"章邯守废丘，司马欣守栎阳，董翳守高奴。"李然用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，"三秦王。项羽以为三秦能替他守住关中。"
可李然知道，三年之内，这三个人都会被刘邦一一击破。他还知道，项羽最大的失策不在封了谁，而在漏了谁。他把刘邦放进了汉中，又把韩信逼到了刘邦身边。这两件事加在一起，就注定了他后来的败局。
"衣锦夜行。"李然低声念出这四个字。项羽定都彭城而不都关中，有人劝他说关中富庶，可以都之而霸，项羽却说，富贵不归故乡，如衣绣夜行，谁知之者。这句话后来被史书记了下来，成了一个霸王胸无天下的注脚。
萧何从外面进来，看见他对着册子出神，问道："汉王要去南郑，你跟我们走吗？"
李然抬起头："萧掾史去，我就去。"
萧何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："那好。收拾东西吧。这两天就要动身了。"
## 三
四月，汉军离开关中，往南郑进发。
一路上要翻越秦岭。栈道修在悬崖峭壁之间，下面是万丈深谷，上面是一线天光。士兵们排成一条长龙，贴着崖壁缓缓前行，马蹄声在空谷里回荡。李然背着竹简，跟在萧何的马后，走得两腿发酸，却不敢停下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。山那边的关中，正在一点点沉进雾里。
张良送汉王送到褒中，临别时劝刘邦烧掉来时的栈道。张良说，烧了栈道，一方面可以防备诸侯偷袭，另一方面也向项羽表明，汉王无意东归，安心守在汉中。
刘邦听了，觉得有理，便传令断后的人烧栈道。
李然站在山道边，看着远处的栈道被火点燃。火从一头烧起，一段一段地蔓延，木梁和栈板烧得噼啪作响，浓烟顺着山谷滚滚而上。汉军士兵们沉默地看着，有人眼中含着泪。他们知道，这条栈道一烧，他们离故乡就更远了。
"烧了也好。"萧何站在李然身边，轻声说道，"让项羽以为，汉王真的认命了。"
李然没有接话。他知道，烧栈道骗不了所有人，但至少能让项羽安心一阵子。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：用不了多久，就会有一个从项羽帐下逃出来的年轻人，循着这条山道走进汉中。那个人叫韩信。
夜深了，汉军在褒谷口扎营。李然坐在篝火边，抬头望着秦岭上空的一轮明月。月光清冷，照着栈道烧尽后裸露的山岩，也照着南去的汉军。
"秦时的明月，"他在心里说，"你还要照着我，走很远的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