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追寻 - 秦时明月录

天快亮的时候，李然终于把那本《汉书》的附录读完了。他合上书，靠在椅背上，久久没有说话。图书馆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鸣，窗外是一层薄薄的晨雾，路灯还没有熄灭，整个城市都在沉睡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那几页纸。附录的最后一页，写着八个端正的小篆：秦时明月，千古长存。那八个字，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，越看越觉得熟悉。那种熟悉说不清从哪里来，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某种笔法、某种落笔的力道，醒来之后却怎么也抓不住。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：字如其人。一个人的字，藏着他的脾气，藏着他的经历，也藏着他的一生。他拿起手机，把附录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。灯光有些昏暗，他拍了三遍，才确保每一页都清晰可辨。临走前，他又把最后一页读了一遍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合上书，放回原处。离开图书馆的时候，天已经大亮了。李然没有回宿舍。他抱着那本复印的附录，在校园里走了很久。春天的梧桐树发了新芽，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学生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，有说有笑。而他满脑子都是那本两千年前的书。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。那时候，导师把一面刚从秦始皇陵陪葬坑里清理出来的青铜古镜交给他，让他协助整理铭文。他记得那面镜子通体青绿，镜背铸着繁复的云纹，四条蟠螭盘绕其间，镜钮四周有一圈圈小篆，模模糊糊，谁也读不通。他记得自己连夜整理资料，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。然后，在那个深夜，他的记忆忽然出现了一段空白。等他再醒过来，已经是三天之后。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，导师坐在床边，一脸疲惫。他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只记得那面镜子上有一道光，像水波一样漾开，然后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亮。医生说他是因为过度疲劳，加之贫血，昏倒在了工作台前。导师没有再提那晚的事，只是让他好好休养。那面青铜古镜也从此被送回了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，再也没有出现在他面前。他以为那只是人生里一段不太寻常的插曲。直到今天，直到他读完这本《秦时明月录》。书里写的那个人，也叫李然。那人从未来穿越到秦朝，做过书吏，去过咸阳，亲眼看着扶苏饮下毒酒，看着蒙恬含冤自尽，又一路南行，在乌程开了几十年的书塾，把一身的学问传给了学生。他写过一本书，书名就叫《秦时明月录》。而附录的最后一页，正是那本书的最后一句话。秦时明月，千古长存。李然在长椅上坐下来，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。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：那面镜子背面的铭文，会不会和这本书有关？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像野草一样疯长。他再也坐不住了，站起来，快步朝历史系的办公楼走去。导师的办公室在三楼。李然敲门进去的时候，导师正在批改论文，抬头看见他，有些意外。这么早？导师放下笔，眉头微皱，你脸色不太好，又熬夜了？老师，李然说，我想问您一件事。三年前那面青铜古镜，现在在哪里？导师愣了一下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怎么突然问起这个？他摘下眼镜，擦了擦镜片，那面镜子，早就不在系里了。当年你出事之后，文物局就把镜子收回去了，说要送到省博物馆做进一步的修复和保护。如今应该还放在修复室里。我能去看看它吗？李然问。导师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李然，目光里有几分审视的意味。你到底想做什么？他问。李然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那本复印的附录放在桌上：我最近看到一本书。书里有一段文字，好像和那面镜子背面的铭文对得上。我想去核对一下。导师皱起眉头：什么书？李然翻开附录，推到导师面前：一本古书。我还没完全弄明白，但我有种直觉，它们之间一定有联系。导师接过附录，看了几页，脸色渐渐变得凝重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从头到尾把那几页纸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，沉默了很久。这件事，导师缓缓开口，我不能做主。但如果你真的想研究，我可以帮你向博物馆写一封介绍信，让你以研究生的身份，去修复室查阅那面镜子的相关资料。谢谢老师。李然说。他转身要走，导师忽然叫住他。李然。导师说，那面镜子……当年你昏倒之后，我曾经让人仔细验过镜面。镜面上有一道很浅的痕迹，不是锈蚀，也不是磕碰，像是有人用手指，在镜面上反复摩挲过。李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而那道痕迹的位置，导师看着他，正好是一个字。什么字？明。导师说，日月的明。李然站在门口，一时没有动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脚边。他忽然觉得，那面镜子，和那本书，和他自己，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悄悄地连在一起。那天晚上，李然躺在宿舍的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拿出手机，把附录最后一页的照片放大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秦。时。明。月。千。古。长。存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轻声读了出来。秦时明月，千古长存。窗外，一轮明月正挂在树梢上，清冷而明亮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落在他脸上，像是两千年前那道目光，穿过漫长的岁月，依然静静地注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