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明月录Chapter 15 / 40words

Chapter 15 天下归汉

## 一 汉五年,刘邦追项羽追到了固陵。 按照约定,韩信和彭越应当率军前来会合,共击楚军。可刘邦到了固陵,等来的却不是援兵,而是项羽的反击。楚军回身一击,汉军大败,刘邦只得深沟高垒,坚守不出。 "信、越之兵不至。"刘邦气得直骂,"寡人分封他们,他们就该为寡人卖命!" 张良在一旁劝道:"楚兵且破,信、越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。大王若能与之共分天下,信、越之兵朝至而夕至。" 刘邦想了想,便听从张良之计,派人告诉韩信:自陈以东直到海滨,都归齐王韩信;睢阳以北至谷城,都归彭越。韩信和彭越得了封地的许诺,果然率军前来。 李然在军中听见这个消息,心里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刘邦许诺给韩信的这块地,后来成了韩信的催命符。可他也知道,此刻若不这样许诺,楚汉相争还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。 十二月,各路大军会于垓下。 韩信率三十万大军为前阵,孔将军居左,费将军居右,刘邦居中,周勃、柴武在刘邦身后。项羽的军队约有十万,扎营在垓下。 李然没有列阵的资格。他跟着文吏的队伍,站在远处的高地上,望着下方那片被暮色染红的旷野。旌旗如林,号角低回,两军的营火在寒夜里一明一灭。 他知道,决战就在眼前了。 ## 二 夜里,楚营的方向传来了歌声。 不是军中的战歌,是楚地的民歌。那歌声从四面八方飘来,时远时近,像潮水一样漫过旷野。李然站在高地上,听着那歌声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四面楚歌。 刘邦的军队里有很多楚人。韩信让汉军士卒在夜里唱楚歌,楚军听到故乡的歌谣,以为汉军已经尽得楚地,军心顿时土崩瓦解。项羽在帐中听到歌声,大惊失色:"汉皆已得楚乎?是何楚人之多也!" 那一夜,项羽起饮酒帐中。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有骏马名骓,常骑之。项羽慷慨悲歌,自为诗曰: 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 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 歌数阕,美人和之。项羽泣数行下,左右皆泣,莫能仰视。 李然没有听见这首歌。他站在高地上,只看见楚营里灯火乱了一阵,随后看见一队人马趁着夜色,从楚营的南面突围而去。那是项羽,带着八百余名骑兵,连夜向南逃。 "霸王别姬。"李然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。他读过这段历史千百遍,可此刻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,听着夜风里若有若无的歌声,他才明白,历史里那些悲壮的句子,原来都是活人用命写的。 ## 三 天亮之后,汉军发动总攻。 项羽突围南走,渡淮水,身边只剩百余骑。到阴陵,迷失道路,向一个田夫问路,田夫骗他说"向左",项羽果然向左,陷入大泽之中,被汉军追上。到东城,项羽身边只剩二十八骑。 李然后来听人转述东城的故事。说项羽对那二十八骑说:"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三胜之。"于是纵马冲阵,斩将、刈旗,连破数阵,汉军望风披靡。 项羽一路杀到乌江。乌江亭长驾着小船等在岸边,对项羽说:"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" 项羽笑道:"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" 他把坐骑骓马赐给亭长,转身步战。项羽持剑杀汉军数百人,身被十余创,最后回头看见汉骑司马吕马童,说:"若非吾故人乎?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。"说罢自刎而死。 乌江的水,染红了。 李然是几天后才知道项羽的死讯的。他站在营帐外,听人说起乌江边的事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和项羽没有说过一句话,可他一路从咸阳、从彭城、从荥阳、从鸿沟走过来,看着这个霸王一步一步走到乌江边上,如今忽然听说他死了,心里竟空落落的。 "八千子弟渡江,无一人还。"李然低声重复着这句话。 他想起会稽,想起乌程。那里有一个叫项庄的少年,和他项氏的血脉一样,同在这场乱世里浮沉。他不知道那个少年此刻在哪里,是死是活。他只知道,江东项氏这一支,从此要散落天涯了。 ## 四 项羽死后,楚地皆降汉,独鲁地不降。汉王想引天下兵屠之,又为鲁人守礼义、为主死节所感动,便持项羽的头示鲁父兄,鲁人才投降。汉王以鲁公之礼葬项羽于谷城,亲自为他发丧,哭了一场,然后离去。 二月,诸侯与将相共请尊汉王为皇帝。刘邦推辞再三,最后在定陶汜水之阳即皇帝位,是为汉高祖。 李然站在定陶城外,远远看着那座新筑的祭坛。黑色的旗帜换了,改成了汉的赤色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站在咸阳城下,看着秦军的黑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那时他以为,那个帝国会一直立在那里。 汉朝立国的第一件事,是论功行赏。刘邦在洛阳南宫大宴群臣,问诸将:"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"有人说是论功行赏,有人说是攻城略地,刘邦摇头,说: "夫运筹策帷帐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;镇国家,抚百姓,给馈饷,不绝粮道,吾不如萧何;连百万之军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。此三者,皆人杰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此其所以为我擒也。" 李然在宴席外听见这段话,站了很久。他想起韩信登坛的那一天,想起萧何月下追人的那一夜,想起彭城溃败的早晨,想起荥阳城头的火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相争从头到尾,他看的不是谁胜谁负,而是一个时代如何用千万人的性命,换来了一个王朝的清晨。 宴罢,刘邦召见李然,要封他一个官职。萧何也在旁边,说这个年轻文书这些年管理粮册、核算户籍,功不可没。 李然跪在地上,叩首道:"臣出身微贱,无尺寸之功,不敢受封。臣只求陛下放臣归乡,做一个教书先生。" 刘邦愣了愣,问他:"你才二十几岁,正该建功立业,为何要去教书?" 李然想了想,说:"陛下以天下为家,臣以书塾为家。天下要有人来打,也要有人来教。臣打不了天下,就想教几个识字的娃娃。" 刘邦看着这个年轻人,没有多说什么,挥了挥手,准了他的请求。 李然退出大殿,走出定陶城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有回头,一路向南,往会稽、往乌程的方向走去。那里有他的书塾,有等他回去的学生,还有他打算用余生写完的那部手稿。 夜深了,他停下来,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坐。一轮明月正从东边的山梁上升起来,照着定陶的城墙,照着南去的路,也照着这条路上一个要回家的人。 "秦时的明月,"他在心里说,"这一程,你照着我走完了。剩下的路,让后人来走吧。" 他站起身,掸了掸衣上的尘土,继续往南走去。 月光跟在他身后,一路送着他,就像两千年前,它也这样送过无数赶路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