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镜中
农历十五这天,李然很早就醒了。
他把那本复印的附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把笔记翻来覆去地核对过,最后把最要紧的几页折了角,放进背包里。他给导师发了条短信,说晚上去博物馆加班核对资料,导师回了一个字:好。
傍晚,李然背着包出了门。月亮的轮廓已经挂在东边的楼顶上,又圆又大,像一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盘。
周工在修复室门口等他,递给他一把钥匙:九点之前,这里就你一个人。门我在外面锁上,十点半来开。记住,别碰柜子里别的东西。
李然接过钥匙,点了点头。
九点整,修复室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,只剩下李然头顶那一盏。他站在台前,看着木匣里的青铜古镜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斜斜地照在镜面上,泛着一层幽冷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戴上手套,把镜子捧了起来。
镜面冰凉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,冰凉的镜面,温热的指尖,然后是一道光,像水波一样漾开。他低头看着镜背那圈铭文,轻声念道:明月不识归途人,一轮清辉照古今。
镜面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他握紧镜子,清晰地感觉到,掌心的凉意正在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,从镜背渗进他的皮肤,像是有人把体温,隔着两千年的光阴,传递到他手上。
李然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那轮满月,又低下头,看着镜子。镜面上映着他的脸,年轻,疲惫,眼睛里有一簇跳动的光。他轻声念出了那句他背了无数遍的话。
秦时明月,千古长存。
镜面漾开一圈涟漪,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涟漪迅速扩大,吞没了他的倒影。紧接着,一道刺目的光从镜心炸开,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雪白。
李然来不及呼喊,就被那道光线卷了进去。他觉得自己在坠落,又像在上升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,还夹着一阵若隐若现的读书声。他睁不开眼睛,只能感觉到光在变暖,变软,像是有人用厚厚的棉絮把他裹了起来。他在那道光里漂了很久,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从哪里来。然后,光忽然散了,他的脚底触到了坚硬而湿润的地面。
不知过了多久,光线渐渐淡去。
李然踉跄着站稳,发现脚下的土地已经变成了湿润的泥土和青砖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圈低矮的院墙,墙头爬着青苔,墙外是一棵老槐树,树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。
院子正中有一棵桃树。桃树已经很高了,枝干遒劲,正开着花。夜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肩头。
李然抬头看天。那轮月亮又圆又大,静静地挂在槐树梢上,和他一个小时前在博物馆窗边看见的那轮,像是一对孪生兄弟。可他知道,这里不是博物馆。这里的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,有灯火的油烟味,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——是从那些青瓦房里飘出来的。他忽然明白过来,自己正站在那本书里读到过的地方。乌程。书塾。那棵桃树,那排青瓦房,还有院墙外琅琅的读书声。一切都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这是什么地方?李然站在原地,环顾四周。院墙后面是一排青瓦房,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,隐隐约约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,稚嫩而认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不知何时不见了,换上了一件粗布深衣,腰间系着一条布带,脚下是一双草鞋——和他在附录里读到的一模一样。他攥了攥手,掌心还握着那面青铜古镜。镜面已经不再发烫,却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像是终于回到了家。
李然愣住了。那读书声,他在梦里听过。
他循着声音走了两步,忽然看见桃树下坐着一个人。那人背对着他,一身粗布深衣,头发花白,正抬着头,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听见脚步声,那人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。眉眼间的轮廓,却让李然的心猛地一沉——他每天早上照镜子时,都能看到相似的眉眼。只是那张脸比他老了太多太多,老得像是已经看尽了整整一生的光阴。
那人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漾开一层水光。
你终于来了。他说,声音苍老而沙哑,我等你很久了。
李然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过了好半天,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缕风。
你……你是谁?
那人笑了笑,伸出手,指了指院墙外那轮月亮,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李然。他说,和你一样,我也叫李然。
李然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很多事——想问这里是哪一年,想问那本书是怎么写成的,想问眼前这个老人,是不是真的就是他。可他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与自己神似的脸。
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凳:坐。月亮还高,天还长,有什么想问的,慢慢问。我在梦里,等这一幕,等了整整一辈子。
夜风拂过,桃花纷纷落了一地。月光下,两个眉眼相似的人隔着半生的光阴,静静地对望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