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时明月录Chapter 37 / 40words

Chapter 37 乌程

李然在请假条上写的是:暑期田野调查,调研对象为江南地区秦汉之际的地方文献与民间记忆。导师看了一眼,在上面签了个字。 第二天,他买了去浙江湖州的火车票。 火车开了整整一天。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变成南方的丘陵,再变成江南的水乡。稻田、鱼塘、白墙黑瓦的小镇,在窗外一闪而过。李然靠在座位上,手里攥着那卷竹简的复印件,一遍一遍地看着。 他说,乌程在秦朝时就是一座小城,不富裕,也不繁华。可那里的人,喜欢读书。老人在那里开书塾,教了很多学生,其中有富家子弟,也有穷人家孩子。他从来不收学费,只要求学生承诺一件事:将来有能力了,要教别人读书。 李然合上书,望着窗外。他想,这个人真傻。教书不收钱,还立下规矩,要求别人去教别人。他图什么? 答案在他到达乌程的那一刻,忽然变得清晰了。 乌程是个小镇,藏在太湖边上,不大,却安静。李然下了火车,又转了长途汽车,最后坐着一辆三轮车,沿着一条水渠旁的土路,走进了镇子。 镇口的牌坊上写着两个字:乌程。字迹已经斑驳,可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模样。李然让三轮车停下,付了钱,沿着石板路往前走。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,有卖小吃的,有开茶馆的,还有几个老人在门口下棋。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、带着草木气息的味道,和北方完全不同。 他问了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:请问,这里以前有个书塾,您知道吗?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看他,说:书塾?哦,你说的是那个教书的先生吧。他不在啦,很多年了。 他在哪里教的? 老人指了指镇子的东头:那边,有一条小河,河边有一棵老桃树,旁边就是旧址。不过现在什么都没有啦,早就拆了。 李然道了谢,朝东边走去。 走了一阵,果然看见一条小河,水不深,却干净,两岸长满了芦苇和水草。河的对岸是一片农田,田里种着稻子,绿油油的一片。而在河边的空地上,果然有一棵桃树。 桃树比李然想象的要大得多,枝干粗壮,树冠如盖,正开着粉红色的花。风吹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河里,落在水草上,落在他肩上。 李然站在树下,愣住了。 他认得这棵树。 不是因为他见过,而是因为他在竹简上读过。老人说过,他书塾的院子里有一棵桃树,是他亲手种的。每年春天,桃花开了,他就带着学生在树下读书。 他伸出手,摸了摸粗糙的树干。树皮冰凉,带着岁月的纹理。他闭上眼睛,仿佛能看见另一双眼睛,另一个年纪的自己,站在这棵树下,带着孩子们念书,念那些关于秦朝的、关于扶苏的、关于蒙恬的故事。 他睁开眼,绕着桃树走了一圈。树下没有房屋,没有院墙,只有杂草和泥土。可他分明觉得,这片土地下面,埋着什么。 他蹲下身,用手拨开表层的泥土,摸到了一块青砖。青砖很旧了,上面刻着两个字:书塾。 李然的心怦怦直跳。他继续挖,又挖出了几块青砖,下面是一个坑。坑里埋着一口陶罐,罐口被封着泥。 他找来一根树枝,小心翼翼地撬开泥封。罐子里装着的,不是金银,不是珍宝,而是一卷竹简,和一面青铜镜子。 李然的手在发抖。他把竹简从罐子里取出来,一层一层地展开。竹简上的字迹,和附录里的几乎一模一样,可又多了一些东西——多了一些他没有读过的句子。 他读到,老人晚年时写下的那段话:我这一生,从咸阳到乌程,走过了很长的路。我见过太多死人,也见过太多活人。他们有的人名垂青史,有的人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。我知道,历史不是帝王的家谱,历史是无数普通人的生命。所以我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流传千古,只是为了告诉后人:这些人,曾经活过。 他又读到:后来我老了,预感到自己要死了。我把书稿藏在了桃树下,留给后人。如果有人能找到它,我希望那个人不是出于好奇,而是出于责任。因为这个世界上,总要有一个人,把这些故事传下去。 李然读完,把竹简合上,抱着它,在桃树下坐了很久。 太阳渐渐西斜,把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面青铜镜子,镜面映着晚霞,泛着温暖的金色光。他忽然明白,老人把镜子藏在这里,不是怕它丢失,而是为了在某一天,再次有人通过它来到这里,站在这棵树下,完成一个跨越两千年的约定。 他把镜子放回陶罐里,和竹简一起,重新埋好。然后把那块刻着书塾二字的青砖盖回去。 他不能带走它。这些东西属于这片土地,属于那些来过这里的人。他只需要记住。 起身离开的时候,李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桃树。桃花还在落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他忽然想起老人说的一句话:这条路的路那头,站着的是一个更老的我;而路的这一头,站着一个更年轻的我。 现在,他站在这棵树下,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。 他不是一个旁观者。他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。而这个故事,还没有结束。 天黑了,李然沿着河岸往镇子上走。路过一家小饭馆时,他停下来,买了一碗馄饨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,一边包着馄饨,一边问他:你是外地来的? 对。李然说,我来看看这个地方的历史。 老板娘笑了:我们这里啊,以前有个教书先生,在河边开了个书塾,教了好多年书。他走了以后,书塾就没了。可我奶奶说,那先生写的书,一直有人在看。 他叫什么名字? 老板娘想了想,说:没人知道。大家都叫他乌程先生。 李然低下头,把碗里的馄饨一口一口吃掉。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睛。 乌程先生。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说:他是个很好的人。 老板娘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是啊,我也是这么听说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