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40 新程
初冬的第一场雪，落在江城的时候，大华服装社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的日子。
省百货公司的合同签了下来，明年全年的供货量，比前年加起来还多。省城的分店也扩建了，二楼的样衣间改成了两层楼的高挑展厅，可以一次摆开两百多件样衣，供各地采购员挑选。培训班的二期学员，已经在车间里实习了一个月，针脚比起一期来时，已经有了质的飞跃。
可林小花知道，真正的考验，还在后头。
这天下午，她收到了一张请柬。请柬是省总工会发的，邀请她作为基层妇女代表的身份，参加全省妇女代表大会。会议的主题是：动员全省妇女，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力量。
林小花把请柬拿给婆婆看。婆婆不识字，眯着眼看了半天，问：这是什么？
省里开会，要去省城待三天。林小花把请柬折好，放进包里，妈，您在家照顾好小虎。
小虎听见了，从屋里跑出来，拽着林小花的衣角：妈，我也要跟你去省城。
林小花蹲下来，摸摸他的头：你去不了。学校不放人。等你长大了，妈也带你去。
小虎撅了撇嘴，又问：那你在省城要给我带什么回来？
林小花想了想：给你带省城最好的书，好不好？
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：好！
大会上，来自全省各地的妇女代表坐满了礼堂。林小花坐在第三排，认真地听着台上的发言。有农妇讲怎么把地种好，有女工讲怎么把产品质量提高，有女教师讲怎么让山里的女孩子都念上书。轮到她发言时，她站起身，走到话筒前，看着台下的几百双眼睛，忽然有些紧张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说：各位代表，我叫林小花，是江城大华服装社的厂长。我来自农村，十八岁嫁到城里，二十岁那年，家里揭不开锅，我在街边支了个煎饼摊。后来……后来大家可能都知道，我做了一件衣裳，卖给了隔壁的张大婶。从那以后，我就想着，能不能让更多人穿上暖和的衣裳。
台下有人笑了起来，气氛一下子轻松了。
我用了五年时间，把一个小作坊，办成了现在这样的厂子。这些年，我们经历了被人笑话、被人刁难、被人举报、被人质疑。可我们没有停过。为什么？因为我们相信，勤劳双手，能改变命运。
她顿了顿，继续说：今天我们坐在这里，讨论怎样建设新农村。我想说，新农村，不光是田地里的庄稼要丰收，工厂里的产品要过硬，更要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普通妇女，用自己的双手，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台下响起掌声。林小花朝台下鞠了一躬，回到座位。
会议结束后，省里安排了一场文化交流活动。各地代表轮流展示自己的手艺和特产。林小花带去了大华的几件样衣，放在展台上。参观的人络绎不绝，有人停下来摸布料，有人问价格，有人问在哪里买。一位从北方来的女代表，拿起一件驼色大衣，啧啧称赞：这件衣裳，做工真细致。
林小花笑了笑：这是我们厂的当家款。您要是喜欢，可以留下来做参考。
女代表把大衣递回来：不用。我就看看。你们做得好，比什么都强。
那天晚上，林小花和几位来自外地的女代表，坐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，聊到很晚。她们聊各自的工厂，聊各自的困难，聊各自的梦想。有人说到动情处，眼圈红了；有人说到高兴处，拍桌大笑。林小花坐在中间，听着，想着，忽然觉得，自己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身边，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。
回江城的前一天，周正德副局长设了一个便宴，请了几个关键人物。酒过三巡，周正德举杯，对着林小花说：小花同志，这次大会，你发言的那段话，我在省里引起了不小反响。有人说你是在鼓吹个人奋斗，我说，那是你不懂。你讲的是勤劳致富，是妇女自立。这两个词，放在今天，比任何时候都重要。
林小花站起来，端起茶杯：周局长，您过奖了。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
分内的事？周正德摇头笑了，小花同志，你把分内的事做到极致，就是分外之功。
宴会散后，林小花独自坐在招待所窗前，望着窗外的夜色。江城的灯火在远方闪烁，她想起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。那些大雪天里冻僵的手指，那些深夜里缝到麻木的肩膀，那些被人质疑时的委屈，那些拿到第一笔分红时的喜悦……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站起身，整理好行李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坐上了回江城的火车。车窗外，雪花又开始飘落，像无数只白蝴蝶，在寒风中飞舞。
回到江城的大院，已经是傍晚。院子里，婆婆正站在槐树下，望着马路那头。看见她回来，婆婆迎上来，眼里闪着光：小花，你回来了。
我回来了。林小花握住婆婆的手，妈，我给您带了一盒省城特有的点心，您尝尝。
婆婆接过点心，笑得眼角堆起了皱纹：你这孩子，每次都带东西回来。
小虎从屋里跑出来，举着一本书：妈，妈，我给你买了新书签名！
林小花一愣，接过书一看，封面写着：全省妇女代表大会纪念册，里面有每位代表的照片和简介。在小虎那一页旁边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——这是妈给你买的，妈说你是最棒的。
林小花的眼眶热了。她把小虎搂进怀里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：小虎，谢谢你。
小虎在她怀里笑了：妈，我不谢你。你是我的好妈妈。
那天晚上，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。婆婆炒了几个小菜，赵大强开了一瓶酒，小虎举着茶杯，说替大人喝一杯。
林小花端着碗，望着这一屋子的人，心里满满当当的。
她知道，未来的路还很长，会有更多的风雨，更多的波折。可她不怕。
因为她知道，只要大院里的灯还亮着，只要这些身边的人还在，她就永远有走下去的勇气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覆盖了整个江城。而大华服装社的招牌，在雪夜里静静地闪着光，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