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4 分红
秋天到了,大华服装社迎来了最红火的一个年头。
新车间里,二十台缝纫机排成两排,从早到晚响个不停。省城百货公司追的货,临水县的货,还有新签的几家县市百货商店的货,一单一单地排在账本上,一直排到了年根底下。
秋老虎正毒的那些天,车间里闷得像蒸笼。秀兰把辫子盘到头顶,袖子挽到肘弯,从早干到晚,一整天下来,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。林小花看在眼里,吩咐后勤每天煮两大锅绿豆汤,往车间里送。女工们喝着汤,七嘴八舌:花姐,等分了红,头一件事,就得给您这管后勤的记上一功。
林小花却把步子放慢了。她开始琢磨另一件事。
这天,她把账本合上,去找了秦厂长:厂长,我想着,今年厂里盈余多,能不能给工人们发一笔年终分红?
秦厂长正低头喝茶,闻言抬起头:分红?厂里不是按月发了计件工资吗?
工资是工资,林小花说,分红是另一码事。工人们跟着咱们,起早贪黑地干了一年,光靠那点月钱,日子还是紧。我想着,把盈余拿出来两成,按工龄和贡献,给大伙儿分一分。钱发到手,人心才能更齐。
秦厂长沉默了一会儿,笑了:你呀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行,就按你说的办。这事,你去跟大家伙儿说。
林小花回到车间,把这事儿一说,整个车间都静了一瞬,紧接着,爆出一阵欢呼。
秀兰第一个跳起来:花姐,真的假的?年底还有分红?
真的。林小花笑着点头,具体的数儿,等把账结完再定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:分多分少,按规矩来,谁的活干得多,谁得的就多。
工人们听罢,干起活来更卖力了。连中午吃饭的空儿,都有人蹲在机器边研究针脚。
转眼到了腊月。结账那天,何会计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笔一笔地核,核了整整一天。末了,他摘下老花镜,揉着眼睛,声音都在抖:林科长,今年的盈余……是这个数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头,又伸出一根。
林小花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又惊又喜——这个数,比她预想的最好结果,还多出一截。
发分红那天,车间里摆了张长桌,一摞摞新票子码得整整齐齐。秦厂长亲自坐镇,何会计按着花名册念名字。念到刘师傅,老车工颤巍巍地接过那沓票子,手抖得数了三遍才数清,然后猛地把帽子摘下来,抹了一把脸:我这辈子,头一回,年前就能领到这么多钱。
巧云领完钱,捏着票子跑到一边,又哭又笑。春妮问她哭什么,她抹着眼泪说:我娘说了,等我攒够钱,就把家里的土房翻一翻。原先我觉着,得攒到三十岁。如今照这架势,明年就能动工!
秀兰倒是冷静,她把钱小心地包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:我这钱,谁也不动。留着给花姐说的那个托儿所用。
分完钱,林小花把大家伙儿又召集起来,说了另一件事:明年开春,咱们厂里想办个托儿所,让有孩子的人家,把孩子送过来,有人照看。厂房腾一间出来,我婆婆帮着张罗。
话音刚落,车间里几个年轻媳妇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从前孩子没处放,不是捆在背上干活,就是托给邻居看半天。托儿所这事儿,她们连想都不敢想。
托儿所的事,婆婆比谁都上心。开春办起来那天,她把自家的大炕让出来一半,铺上新絮的褥子,几个小娃娃在上面翻跟头。婆婆坐在炕沿上,一个一个哄着,嘴里哼着老辈传下来的儿歌。有人劝她别累着,她摆摆手:我年轻那会儿,大强就是这么没处放,拴在炕脚上哭了一整天。如今日子好了,不能让娃娃们再遭那个罪。
过了年,大院里也跟着变了样。林小花牵头,大家伙儿凑了些钱,把院里的土路垫了石子,雨天不再一脚泥。刘婶家的巧云进了裁剪组,每月往家里交钱,刘婶逢人就说,日子有奔头了。
赵大强那间念叨了大半年的新房,也终于在开春动了工。青砖一车一车地拉进院子,小虎天天围着砖堆转,非要自己上手搬两块。婆婆站在新房的墙根下,抚着那些崭新的青砖,浑浊的眼睛里,闪着亮晶晶的光。
新房上梁那天,林小花没有请外人。就一家人,还有院里常来走动的邻居。秦厂长拎着两瓶酒来贺,喝了半盅,红着脸说:小花同志,我干了这些年,头一回觉着,当厂长,是件有滋味的事儿。
林小花端着茶,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,想着刚来时的破屋漏瓦,想着大雪天支摊卖煎饼的清晨,想着那些被人刁难、咬牙不肯低头的日子。
如今,这些日子,都过去了。
大年三十晚上,大院里摆了流水席。各家端出各家的拿手菜,拼成长长一桌。林小花家端的是红烧肉,油亮亮的,肥而不腻。秀兰家端的是炸丸子,春妮家端的是灌肠。孩子们满院跑,兜里揣着糖。赵大强破天荒地多喝了两盅,拉着林小花的手,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媳妇,这些年,苦了你了。
林小花笑着,反手握住他:苦什么。往后的日子,都是甜的。
她轻轻吐出一口气。新房的梁,稳稳当当地落在墙上。大院里,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汇成一片暖融融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