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3 匿名举报
举报信，是十天之后到的。
那天林小花正带着婆婆在医院挂号，绿瓦红墙的走廊里人声嘈杂。她刚把婆婆安置在候诊椅上，护士台那边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："林小花同志，厂里来电话了，让你赶紧回去一趟。"
她心头一紧，叮嘱婆婆在椅子上坐好，跑到护士台接起电话。电话那头是厂办的小张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："林科长，出事了。今儿一早，市里纪委的人来了，说收到一封举报信，反映你……说你贪污公款，还说你账目造假。人正在厂长办公室，你赶紧回来吧。"
林小花握着听筒，指尖微微发凉，却没有慌。她深吸一口气："知道了。我这就回去。"
挂了电话，她走回婆婆身边，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："妈，厂里有点急事，我得回去一趟。我让秀兰来陪您，看完大夫，让她送您回家。"
婆婆看着她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："小花，是不是……出事了？"
"没什么大事，"林小花笑了笑，"就是厂里核对账目，找我回去对个账。您安心看大夫，晚上我给您熬骨头汤。"
婆婆点了点头，却在她转身时，悄悄抹了一把眼角。
林小花赶到厂长办公室时，屋里坐着两个人。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同志，戴着眼镜，面前摊着本子，是市纪委的；另一个五十出头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是纪委的周主任。秦厂长坐在一旁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"林科长，"周主任开门见山，"有人举报你私吞公款、涂改账目。按程序，我们要调你经手的账册。你配合一下。"
"应该的。"林小花点头，"我的账，每一笔都有单据。诸位领导要查，随时可以查。"
"那就从现在开始查。"周主任说，"你的办公室，我们要封几天。"
林小花心里咯噔一下，脸上却不动声色："行。不过有句话，我得先说明白——我的办公室里有几本账，是我来之前的老账，还有我来了之后经手的新账。都混在一处。领导们查的时候，最好分开看，免得把前人的窟窿，算到我头上。"
周主任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："你倒是个明白人。"
当天，财务科办公室被贴了封条。消息传得飞快，第二天，整个厂都知道了——林科长被举报了，账被查了。
中午食堂里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："我看悬。她一个外来的，一来就当科长，谁知道账里埋着什么雷。"
"可不是，听说还是贪污呢……"
"你们瞎说什么！"秀兰端着饭盒，气得脸色通红，"花姐是什么人，我比你们清楚！她挣的每一分钱，都是干干净净的！"
春妮也站起来，声音发颤："就是！花姐教我们手艺，带我们挣钱，你们谁受过她的恩，谁心里没数？"
议论声渐渐小了，却没有人再开口。
林小花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，一言不发。她看着秀兰气得通红的脸，春妮发颤的声音，心里又酸又暖。她这辈子，最值钱的不是那几本账，是身边这些肯替她说话的人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——那封举报信，是谁写的？冲她来的，还是冲着计件改革来的？她想起何会计那句"多留个心眼"，又想起侯科长那天阴阳怪气的笑。
傍晚下班，她没急着回家，先拐去了财务科的走廊。封条还贴着，她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，忽然发现桌上的算盘，被人动过位置——她记得清清楚楚，昨天下午她走得晚，特意把算盘放在账册右边，可现在，算盘在左边。
她心里一沉。
有人，进过她的办公室。
她隔着玻璃又看了两眼，确认没有别的异样，才转身离开。回家的路上，她把白天纪委问过的每一句话、每一个眼神，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周主任问得细，可问得细，未必是坏事——真正想让她栽跟头的人，不会在乎细节，只会急着落锤。
当天晚上，林小花把赵大强叫到里屋，反锁了门，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赵大强听完，眉头拧成了疙瘩："纪委都来了？那账，你到底有没有问题？"
"账没问题。"林小花一字一句，"可有人趁我不在，往账里动了手脚。我算过，前头有几笔对不上的库存，正好都跟侯科长有关。这一回，怕是要把那些窟窿，都栽到我头上。"
赵大强握紧拳头："我明天去找他们说道说道。"
"别。"林小花拦住他，"你去闹，反倒坐实了我心虚。大强，你信我吗？"
"信。"赵大强看着她的眼睛，声音很稳，"你要是不清白，这世上就没清白人了。"
林小花的眼眶一热。她低下头，翻开一个旧本子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——那是她上个月抄下来的原始单据复印件。她进厂第一天起，就习惯了一式两份，底账锁在自家柜子里，谁也没告诉。
"大强，"她轻声说，"明儿你帮我把这张纸，送到市纪委周主任手上。就说，林小花请她重点查一查，上月十八号那笔布匹的入库单。"
窗外，夜色沉得像墨。远处的厂区方向，有一盏灯，忽明忽暗地闪了闪。
那张纸她藏了整整一个月，就是怕有人趁乱做手脚。如今看来，这一手，总算用上了。
林小花望着那点光，慢慢握紧了那张纸。
她倒要看看，这场栽赃的戏，唱到最后，是谁先坐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