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2 同心
夏至前后，新车间动工了。
那天是个大晴天。空场子上插了一圈红纸旗，秦厂长亲手点了挂鞭炮，噼里啪啦炸了满地红。工人们放了半天假，都来看热闹，把个场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让林小花没想到的是，赵大强也请了假回来，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壮实的汉子，个个扛着家伙什。
你从哪找来的人？林小花拉过丈夫，低声问。
赵大强抹了把汗，憨憨地笑：我在建筑队干了这些年，没白干。这几个，都是我处了多年的弟兄，手艺硬。听我说要盖车间，主动要跟着来帮忙。
为首一个黑脸汉子走上前，粗声粗气地喊：嫂子！强哥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这两间厂房，包在我们身上，保管盖得比城里百货楼还结实！
工地上叮叮当当响起来，砖头码得整整齐齐，白灰和得匀匀实实。林小花白天在车间盯活儿，下了班就往工地跑，端茶递水，管饭管烟。工人们都说，没见过这么上心的东家。
婆婆也没闲着。她跟王阿姨、刘婶几个，包了工地上的一日三餐。大锅饭架在空场上，米饭管够，菜码得实实诚诚，大块的肉炖得喷香。工人们端着碗蹲在树荫下吃，都说这东家的饭，比自家媳妇做的还热乎。巧云每天下了班也来搭手，帮着洗菜、刷碗，忙得脚不沾地，脸上却总挂着笑。
可钱的事，还是紧。
青砖、木料、玻璃、油漆，一样一样拉进场，账本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薄。林小花把省里奖励的五千元垫了进去，又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，眼看还是差一截。
何会计跑银行的功夫没白费。贷款批下来那天，他攥着那张单据，一溜小跑进了厂，嗓门亮得全院都听得见：批下来了！林科长，贷款批下来了！钱是活的，厂子的手脚，算是彻底松开了！
她把这事压在心里，没跟任何人说。可秀兰眼尖，瞅见她在工地上发愣，三问两问，问出了实情。
当晚，秀兰揣着一个布包，敲开了林小花家的门。布包里，是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。
花姐，秀兰把布包往桌上一放，这是我跟春妮凑的。春妮把她攒着买嫁妆的钱都拿出来了，说晚两年出嫁不要紧，车间的梁，得先立起来。
林小花鼻子一酸，把布包推回去：你们的钱，我不能要。
怎么不能要？秀兰急得直跺脚，我们在这儿干活，图的不就是跟着您把日子过好吗？车间要是盖不成，我们还怎么跟人学手艺？花姐，这钱你收下，算我们入的股。往后分红，您记我们一份就行。
第二天，刘师傅也来了，从贴身的棉袄里摸出一卷钱：林科长，我岁数大了，用钱的地方少。这钱你先拿去用，等车间盖起来，给我这老骨头留个工位就行。
林小花捏着那些带着体温的票子，喉咙堵得说不出话。
可就在这个时候，麻烦找上门了。
江城另一家服装厂，看着大华的生意眼红，派人来车间转了两圈，回去就放出话来：谁要是肯过去，工钱翻倍，还给分房子。
当天傍晚，春妮红着眼睛来找林小花：花姐，那家厂子的人，找我了。说去了就给四十块一个月……
林小花看着她，没有生气，反倒笑了：春妮，你要是觉得那边好，就去。手艺是你自己练出来的，走到哪儿都饿不着。
春妮愣住了：花姐，你不拦我？
我拦你干什么？林小花给她倒了杯水，你家里条件紧，我懂。可你想想，那边开的条件再好，也是现成的东西。咱们这儿，是咱们一针一线挣出来的。你自己掂量。
春妮低着头想了半宿。第二天一早，她照常来车间，系上围裙，什么也没说，手里的活儿却比从前更细了。
秀兰打趣她：怎么，不去挣那四十块了？
春妮头也不抬：那边的房子再好，没有咱们这儿的人好。花姐连我的嫁妆钱都替我们打算着呢，我要是走了，那还是人吗？
林小花心里却清楚，这风波的根子，不在钱上，在人心上。人心要是散了，再多的钱也留不住人；人心要是齐了，就是拿金山银山来换，也换不走。她看着车间里埋头干活的身影，忽然觉得，这两间新车间，盖的其实不是砖瓦，是人气。
后来，厂里新车间上梁那天，林小花才知道，那家厂子打听了大华的情况，反倒学起了计件的章程。秦厂长听完，摇头直笑：他们这是挖人没挖着，先把自己人挖跑了。
上梁的鞭炮又响了起来。红绸子挂在房梁正中，满院子的人都仰着头，看那根粗大的木头稳稳当当地落了位。
赵大强站在房梁下，冲林小花咧嘴一笑：媳妇儿，这梁，结实着呢。
林小花站在人群里，眼眶红红的，笑着点了点头。
新车间里，缝纫机一台一台地抬进来，按着流水线的顺序摆得整整齐齐。秀兰围着新机器转了三圈，伸手摸着溜光的台面，舍不得放：花姐，我做梦都没想到，咱们有一天能坐在这样的车间里干活。亮堂堂的，跟省城的厂子似的。
春妮把围裙系好，坐在新机位前，脚下一踩，机器嗡地一声转起来。她仰起头，眼圈发红：花姐，往后咱们的好日子，还长着呢。
新车间立起来了。日子，也立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