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6 开班
开春那阵子,省轻工业局的红头文件到了江城。文件上写着,从今年下半年起,全省要办两期集体企业培训班,每期四十人,各地市选骨干来学。周正德副局长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:讲课的人,就由大华服装社出。
林小花把文件看了三遍,放下笔,沉默了半晌。
秦厂长在边上搓着手:小花同志,这是省里信得过咱们,是好事。可讲起课来,又是另一码事。你从来没讲过课,万一台上说不好,砸了省里的名声,可不好收场。
林小花摇摇头:厂长,我不是去登台唱戏的。我打算,让工人们边做边看,边做边听。把活儿摆上台面,让人家看针脚、看走线、看裁片的顺序。手艺这东西,嘴上说的不如手上做的实在。
秦厂长想了想,点头:这个主意好。那就这么办。
接下来的日子,厂里忙成了一锅粥。林小花把全厂的骨干都叫到一起,开了三天会。第一天定大纲——从选料、裁剪、缝纫到锁边、钉扣、熨烫,一道一道工序拆开来讲;第二天磨细节——谁讲哪一段,谁来示范,谁来答疑;第三天走流程——车间腾出一块地,装几面大白墙,挂一块黑板,把样衣和半成品摆上展示架,再把几张长凳排好,留出听课的位置。
秀兰被分到了裁剪组。她负责讲如何根据布料的纹理下刀、如何避开瑕疵、如何在最省料的情况下切出最多的片儿。春妮接过了锁边和钉扣的教学,她要把自己琢磨出来的几种快速钉扣法,一五一十地教给外地来的姑娘。刘师傅自告奋勇,说要讲讲老式平车的保养和调试——他说,机器是工人的命,命得护好,活儿才能顺。
开课的前一天晚上,林小花一个人在车间里转了一圈。墙上新刷的石灰还带着潮气,展示架上的样衣被白布罩着,缝纫机安静地躺在角落。她想起那年大雪天,自己推着煎饼摊,冻得手指头都僵了,哪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教室里给别人讲课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把盖在样衣上的白布一一掀开,一件一件检查过去。
培训班开班那天,来了四十七个人。有男有女,有老的有少的,从不同县市走来,操着不同的口音。何会计站在门口挨个登记,领完表的人鱼贯进了车间,东张西望,眼里满是好奇。
林小花站在最前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:各位同志,欢迎来到大华服装社。今天咱们不讲大道理,就讲怎么把手里的针线活儿做细、把布裁好、把衣裳做结实。各位有的是来自外县基层的同志,回去以后,要带着大家干。我把我能教的,全都教。有没有留一手的?没有。有没有藏私的?更没有。
台下一片安静,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第一堂课,秀兰站在裁剪台前,拿起一匹蓝印布。她先把布平铺在台子上,用手掌顺着纹理捋了两下,然后拿粉笔在线上画了一条直线:同志们,裁剪这活儿,第一看纹理。顺纹下刀,裁出来的片子才服帖。斜着来,衣裳洗两次就变形。她说着,手起刀落,布片整齐地分开。
台下有人掏出小本子记,有人掏出眼睛眯着看。一个从邻县来的中年妇女,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裁下来的布边,喃喃道:这刀口,真齐。
第二天,春妮讲钉扣。她把五粒纽扣排成一排,演示了四种钉法:两孔平钉、四孔十字、隐藏钉、加固钉。每钉一颗,她就停下来解释:哪种适合棉袄,哪种适合衬衫,哪种受力最大。一个小姑娘举手问:嫂子,钉扣子的线要不要打结?春妮笑了:打不打结,看你用的是哪种线。丝线不打结也行,棉线不打结容易松。我这儿有个土法子,你们看好了。她手指翻飞,线头在布料背面绕了两个圈,轻轻一拽,结就藏在了布里。
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。
第三天,刘师傅扛着一台老式平车走上了台。他把机头拆开,一个个零件摆开来:梭床、压脚、送布牙、梭芯……他一边拆一边讲,讲到最后,这台车的骨头都被他剥光了。他重新组装回去,踩了几下踏板,机器嗡地一声转起来,针脚匀匀实实,跟新的没两样。
有学员站起来问:师傅,这机器要是走了偏针,怎么调?
刘师傅把机器再拆开一半,指着梭床旁边的一个小螺丝:就调这儿。偏左往右拧,偏右往左拧。拧多少,看针距。他比划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我干了四十年车工,就认一个理——机器跟人一样,你对它好,它对你就好。
这一招,把台下的学员都镇住了。
培训进行到第二周,林小花发现一个问题。有几个来自县镇的学员,夜里不睡觉,偷偷溜回车间练针脚。秀兰第二天一早去车间,看见地上散落着一堆废布头,边角上密密麻麻全是练习用的针脚。她蹲下来一件件翻看,越看越心惊——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针脚,竟有几分专业水平。
她把这事告诉了林小花。林小花想了想,下午专门腾出两个钟头,让那几个学员上台演示。她们有些害羞,动作也拘谨,但针脚确实扎实,走线也匀称。林小花当着全班的面向她们鼓掌:这几位同志,自学成才,值得学习。咱们这一行,不怕笨,就怕懒。你们肯下功夫,手艺就不会亏待你们。
那几个女学员的眼圈红了,连连摆手。
培训班开到第三周,出了点小波折。
省城一家国营服装厂的车间主任,带着两名手下突然到访。来人自称姓吴,见面第一句话就把气氛搞僵了:听说你们在大办培训班?我们厂里也有人想来学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你们大华的计件章程和分红办法,是不是也该分享分享?
林小花站起身,端了杯茶递过去:吴主任,欢迎您来。分享的事,好说。不过大华的成绩,是一针一线干出来的。你们要是真想学,按正规流程报名就行,一样给机会。
吴主任没有接茶,眉毛一挑: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我是省里点名要学,你还给我设门槛?
旁边一位从县里来的老学员忍不住插嘴:吴主任,我们也是省里点名来的,还没见你跟我们说过话呢。
吴主任脸色一沉,转身就要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林厂长,我给你一句忠告。手艺传出去是好事,可分红和计件的办法,别传得太快。那些个小厂子,底子薄,学不会这些门道,早晚要出事。到时候,省里问责下来,你这样板也当不成。
话音落下,人已经走了。车间里安静了好一阵。
秀兰皱着眉头问:花姐,这人什么来头?
林小花没急着回答,她把茶杯放回桌上,走到窗边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冠已浓,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。吴主任的话虽难听,却不是完全没道理。大华的计件和分红,是她这些年摸着石头趟出来的,里面有许多因地制宜的细节,不是照本宣科就能学会的。如果外地厂子只学了皮毛,出了问题,确实会影响大华的声誉。
可她也不能因此就关门闭户。省里的信任,是拿金奖换来的,不是靠藏着掖着守住的。
她转过身,对众人说:培训继续。但我想加一条规矩——凡是外地来的学员,回去以后,必须先在我们这儿实习半个月,熟悉了整套流程,才能带着回去干。光看两堂课,学不到真东西。
众人纷纷点头。
当天晚上,林小花给省轻工业局打了个电话,把吴主任来访的事,以及她的想法,原原本本跟周正德副局长汇报了。周正德听完后,沉默了一会儿,说:小花同志,你的顾虑我明白。这样吧,实习生制度,你先行着。等第一期培训结束,我让局里发个通知,把咱们的做法整理成册,全省推广。到那时候,就不是大华一家的事,是全省集体企业的事,你也不用担心出事了有人把账算到你头上。
林小花松了口气,连声道谢。
挂了电话,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夜风微凉,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过来。她想起从煎饼摊到这儿的一路,想起那些咬牙撑过来的日夜。现在,她手里攥着的,不只是一间厂子,还有一份被全省看见的信任。
这份信任,不能辜负。
第二天清晨,林小花把新的安排告诉了全体学员。出乎意料的是,没有任何人抱怨。相反,几位学员主动说,愿意提前进车间实习,多学一点是一点。
秀兰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些来自各地的面孔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她以前只晓得做衣裳,从来没想到,自己手中的针线,能缝出这么远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