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7 分店
第一期培训班结束后的第二个月,林小花收到了省轻工业局送来的一封信。信是周正德副局长亲手写的,字迹刚劲有力。信中说,经局里研究,打算在大华服装社的基础上,成立一个省级的集体企业示范联合体,总部设在省城,各成员厂由大华统一提供设计、质检标准和培训。信中特别提到,希望林小花担任联合体的技术顾问,常驻省城,每周一到三地指导。
林小花把信拿给秦厂长看,秦厂长看了半晌,叹口气:小花同志,这是好事,可你这一去省城,厂里这些事儿,谁来管?
林小花放下信,想了想:厂长,我不是走,是把步子迈大一点。省城那边要开一间分店,我盯着装修和进货,平日住那里,周末回江城。厂里的日常事务,还是您和何会计撑着。有拿不准的事,随时打电话。
秦厂长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你说得对。步子迈大了,才能看见更远的地方。
接下来,装修和省城的门脸成了头等大事。林小花选了省城最繁华的解放路,租下了一间两层的小楼。一楼做柜台和展厅,二楼做样衣间和培训教室。她亲自跑建材市场,跑布料批发行,跑百货公司的老顾客,把该打的点都打到了位。
秀兰留在江城,顶了她的位置。这个决定,让秀兰既激动又紧张。激动的是,花姐把她当成了可以托付的人;紧张的是,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份信任。林小花走的那天,把她叫到跟前,只说了一句话:厂子的事,你拿主意。出了问题,我来担。
秀兰鼻子一酸,重重点了点头。
三月中旬,省城分店正式开张。开业那天,林小花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门口陆续走进的客人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这店是她从图纸上一笔一笔描出来的,每一块砖、每一扇窗,都有她的考量。
第一个来柜台买东西的,是位年轻姑娘。她站在柜前,左看右看,拿起一件碎花棉袄,翻来覆去地摸布料,嘴里喃喃道:这料子,真细。咱们县里买不到这样的。
林小花笑着递过去:姑娘,这棉袄是咱们大华的。您要是喜欢,可以留个地址,往后有新款,我们给您寄。
姑娘眼睛一亮:真的?那太好了!我叫我娘家姐妹都来看看。
消息传得快。开业不到半个月,省城附近几个县的妇女,就开始托人打听大华的衣裳。有人专门坐火车过来,就为了买一件新式的春装。柜台前的队伍,从早排到晚。
分店生意红火,林小花却没有松懈。她把省城分店的账本和江城的账本分开记,每天晚上的账,都要亲自核对一遍。她还定了一条规矩:分店卖出去的每一件衣裳,都要登记顾客的地址和购买时间,三个月之内有任何质量问题,无条件退换。这条规矩,在省城引起了不小反响。有的同行笑她傻:退一次,少赚多少?林小花只回了一句:牌子不是卖出来的,是守出来的。
可没过多久,麻烦还是找上门了。
五月初,省城一位姓孙的批发商,带了厚厚一沓票子来到分店。他自称在附近几个县市都有关系,要是大华愿意给他供货,他能一口气吃下半年的量。
林小花请他坐下,倒了茶:孙老板,您先说说,您想要什么款,什么价?
孙老板把沓票子往桌上一放:我要秋装,三百件起步。价格嘛,你们开个底价,我再加五毛一件,当运费。
林小花把票子推回去:孙老板,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大华的货,统一标价,不议价,不暗补。您要是真想合作,按正常价格走合同。
孙老板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:林厂长,你这是不给我面子。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?我在省城这一带,哪个百货店不是我供货?你这点小厂子,离了我,能把货卖到哪儿去?
林小花不慌不忙:孙老板,您的关系,我佩服。但大华的货,不需要走后门。我们有省城百货公司的长期合同,有各县百货商店的定点采购。您要是愿意按规矩来,我们欢迎。您要是觉得不合适,那就算了。
孙老板冷哼一声,站起身:好,好得很。我倒要看看,离了我,你这小店能撑几天。
他甩门而去,身后留下两个店员面面相觑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秦厂长耳朵里。秦厂长在电话里骂了一通:这是什么人,张口就要暗补,当这是旧社会的钱庄吗!小花同志,你别怕,省里那边我去打招呼。
林小花却笑了笑:厂长,不用。这种人,见得多了。他今天来找我不成,明天还会来找别人。咱们把腰杆挺直了,他自然知难而退。
果然,孙老板离开后,并没有死心。他又找了另外几家厂子,想通过别的路子压大华的价。可几家厂子听完他的条件,都摇头拒绝了。有的说,我们没这个能力;有的说,我们不想惹麻烦。孙老板碰了一鼻子灰,最后不得不回到大华,低声下气地道歉,重新按正常合同谈。
林小花当着全体店员的面,只说了一句话:做生意,可以交人,但不能交钱。钱交出去了,人就交不回来了。
这件事过后,省城分店的生意更加稳定。林小花趁热打铁,把培训班的第二部分内容,编成了一本小册子,叫《服装制作入门》,由轻工业局印发到各个成员厂。册子里,有选料的讲究,有裁剪的技巧,有锁边钉扣的图解,还有质检的标准。她亲自审了一遍又一遍,确保每一页都准确无误。
有一天晚上,她去书店查资料,路过一家照相馆,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——省里正在征集各行业的先进典型,准备搞一次全省范围的宣传报道。林小花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了店里。
她买了一本厚厚的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:《我的十年》。她把笔记本放在床头,想着有一天,要把自己从煎饼摊到现在的经历,一笔一画地写下来。
窗外,江城的晚风吹过老槐树,树叶沙沙作响。
新店开在省城,新的日子,也正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