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6 雨停之后
出租车驶离拥堵的路段时,雨已经小了一些。
江念安坐在后座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该流的泪,三年前就流干了。可刚才那一幕,傅寒洲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,红着眼睛说"这次换我追你"的样子,还是把她心里那堵墙,撞开了一道缝。
她伸手擦了擦脸,对司机说:"师傅,麻烦开快一点。"
等她赶到高铁站,那趟车已经开走了。检票口前,工作人员礼貌地告诉她,列车已在几分钟前停止检票。
江念安站在巨大的电子屏前,看着自己那趟车次后面亮起"已发车"三个字,站了很久。
她明明可以改签下一班。可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
口袋里的车票被她捏得发皱。她拿出来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口袋里,没有去改签,也没有退票。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,在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。前台是个和气的阿姨,看她脸色不好,多问了一句:"姑娘,一个人?"
"嗯。"
"一个人在外头,照顾好自己。"
"谢谢。"
房间很小,窗户正对着一条老街。江念安把行李箱放在墙角,坐在床边,从背包里取出那张婚纱照。
照片里,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傅寒洲站在她身边,表情冷淡。她翻过照片,背面那行潦草的字又出现在眼前。
"念安,对不起。"
她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,写这行字的时候,傅寒洲心里,至少有一刻,是后悔的。
她把照片收好,躺了下来。累极了,却睡不着。
她想起七年前,自己还在读大学的时候。那时候傅寒洲还是个穷小子,在江城的工地上跑腿,连一辆像样的车都买不起。她穿着校服,站在他学校门口等他下课,一等就是一整个下午。后来她陪他从零开始创业,替他挡过酒,替他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改过方案。她以为,爱一个人,就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他。
她确实给了。
可他把她给的一切,都扔了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是傅寒洲发来的消息:"到了跟我说一声。"
她没有回。
过了几分钟,又来了一条:"我不会打扰你。只是想确认你安全。"
她盯着屏幕,还是没有回。可她也舍不得把手机放下,就那么攥着,攥到屏幕暗下去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爸爸。
"念安,到那边了?"
"嗯,到了。"
"那边冷不冷?"
"不冷。"
"那就好。"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"念安,爸爸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只希望你过得好。想家了,就回来。"
江念安握着手机,喉咙发紧:"嗯。"
"好了,不说了,你早点休息。"
"爸。"
"嗯?"
"……没事。就是想叫叫你。"
挂了电话,她坐在床边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窗外又下起了雨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,像某种细碎的心事。
江念安翻身坐起,走到窗边。路灯昏黄的光晕里,她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。车灯没开,安安静静地停在雨里,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
她认得那辆车。
傅寒洲。
他怎么会找到这里?她想起出租车公司,想起他手下那群办事利落的人。是啊,他要是想找一个人,在江城,没有找不到的。
她站在窗边,看着那辆车。雨越下越大,那辆车纹丝不动。
她有些想冲下去,叫他回去。三年前她说过太多卑微的话,求他信她,求他看她一眼。她不想再做那样的人了。可让他就这么淋一夜雨,她心里又像扎了一根刺,怎么都拔不出来。最后她只是拉上窗帘,回到床上,把自己裹在被子里。
一整个晚上,江念安都没有睡踏实。凌晨时分,她迷迷糊糊醒来,又走到窗边。雨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那辆黑车还在,驾驶座的座椅放倒了一些。
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。车窗上凝着一层水雾,看不清他的脸。
江念安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拉上窗帘,洗了脸,下楼去吃早饭。
下楼的时候,前台阿姨笑着跟她打招呼:"昨晚对面那辆车,停了一宿呢。"江念安脚步顿了一下:"嗯。""是你朋友?""不是。"她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不是朋友,那是什么?她说不清。
路过那辆黑车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顿。她看见他依然靠在椅背上睡着,嘴唇发白,眉头紧紧皱着,像是连梦里都在难受。她没有走过去,可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中午,旅馆前台叫住她:"江小姐,有位先生给你留了东西。"
是一个保温杯。打开,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。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只写了一句话:
"淋了雨,喝点热的。"
江念安握着那只保温杯,站在旅馆门口,站了很久。
回到房间,她拧开杯盖,喝了一口。姜茶很辣,辣得她眼眶发酸。
她忽然想起,上一次喝到这样的姜茶,还是他们刚结婚那会儿。他第一次出差回来,她着凉发烧,他笨手笨脚地煮了一锅,煮糊了,又重新煮。那时候的他,会为她做这些事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把这些都忘了的?是苏婉清"死"了以后。她不是恨他忘了。她只是难过,他连问都不问她一句,就把她推下了悬崖。
窗外,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。雨停之后,世界亮得有些刺眼。
江念安坐在床边,把那张车票拿出来,看了一会儿,又放回了背包里,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。
她决定,再给自己几天时间。
也给傅寒洲几天时间。
她想看看,这场雨,到底能不能真的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