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3 同心
周海生落网，是在第三天。
警察在他城郊的出租屋里，搜出了汽油桶、打火机，还有一叠烧到一半的威胁信草稿。他瘫坐在审讯室里，交代得一干二净：他丢了老城区三期的饭碗，心里憋着火，看着工地一天天建起来，越想越恨，就动了烧一把的念头。
没有人指使他。他自己承认，是他一个人的主意。
傅寒洲站在警局门口，听完办案民警的话，沉默了片刻，只说了一句：依法办。该判几年，判几年。
他转身回到车上，手机响了一声。是医院打来的——顾老爷子，不行了。
傅寒洲握着手机，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街市，沉默了很久。
顾老爷子是在前一天夜里被送进医院的。九十岁的人了，这些年为顾氏奔波操劳，身体早就被掏空了。法官的判决下来之后，他彻底垮了，一场大病，直接送进了ICU。
病床前，只有顾漫妮一个人守着。
她瘦了很多，往日那股凌厉的锋芒，像是被岁月抽走了。看见傅寒洲和江念安走进来，她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别过头去，声音沙哑：你们……来做什么。
我来看看老爷子。傅寒洲说。
顾老爷子躺在病床上，插着氧气管，脸色灰败。听见动静，他缓缓睁开眼，浑浊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很久，忽然，向顾漫妮抬了抬手指。
漫妮，扶我坐起来。
顾漫妮红着眼眶，替他摇高了床头。顾老爷子喘了几口气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布包，颤巍巍地递给江念安。
江小姐……他的声音像拉破的风箱，这里面，是沈家老宅的地契。当年……是我逼他们卖的。这些年，我一直留着，想还，没脸还。
江念安接过那个布包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还有……顾老爷子又咳了两声，当年那丫头的信，也是我让人扣的。我怕她回来闹，把事情捅出去。我这一辈子，做过太多亏心事……老了老了，才明白，抢来的东西，终究不是自己的。
他望着天花板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泛起一点水光：替我跟沈家……道个歉。就说，顾家欠他们的，下辈子……再还。
说完这句话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闭上了眼睛。
两天后，顾老爷子在医院去世。消息传来的时候，江念安正站在沈阿婆家的院子里。她握着那块旧地契，站了很久，才蹲下身，把布包轻轻放在沈阿婆的膝头。
阿婆，顾老爷子走了。他说，这地契，还给您。
沈阿婆接过布包，手指摩挲着那层发旧的布料，半晌，长长叹了口气：人走了，账，也就清了。这地契……有没有，都不打紧了。你们要重建的房子，我已经住进去了。
她抬头看了看院子里新砌的青砖墙，脸上露出一丝平静的笑意：这回，是我自己的房子了。
沈阿婆搬进重建的新居，是在一场雨后。
院子东南角，那棵老槐树正好替她挡着午后的日头。青砖墙，木格窗，一切都照着图纸一砖一瓦地来。她在院子里摆了一把藤椅，沏一壶茶，每天就坐在那里，看着墙根发呆。
江念安每天下班都会绕过来坐一会儿。有一天傍晚，她推开院门，看见沈阿婆正坐在藤椅里，怀里抱着一叠信，手指一遍一遍抚过信封上的字迹。
阿婆。她走过去，轻声说，苏婉清那边有了准信。沈悦阿姨，还在蒙特利尔。电话已经打通了。
沈阿婆的手，一下子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才挤出一句话：她……她说什么了？
她没说话。江念安在她身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，但也没挂电话。我们约好了，下周，带您去见她。
沈阿婆低下头，眼泪砸在信纸上，洇开一片。她哽咽着，反反复复只说一句话：好，好，好……
又过了两天，江念安在工作室里接到了苏婉清发来的一张照片。
是一张老照片的扫描件。照片里，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站在蒙特利尔的雪地里，笑得眉眼弯弯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：等我回家。
江念安看着那行字，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她正对着照片发呆，门口传来敲门声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顾漫妮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，脸色有些苍白。
念安。顾漫妮走进来，把纸袋放在她桌上，声音干涩，这是顾氏仓库里，最后一批当年扣下的信。老爷子走了，这些东西，也该物归原主了。
江念安看着她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漫妮在沙发上坐下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轻声开口：念安，我知道，我不是个好人。我这一辈子，都在跟我爷爷学，怎么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。抢顾氏，抢地皮，抢你设计的方案，抢傅寒洲的目光……可抢到最后，我一样也没留住。
她抬起头，眼里的倔强一点点塌下去：我打算离开江城了。去南方，找个小城，从头开始。顾氏，我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。沈阿婆那边……就拜托你们了。
江念安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那个被全世界抛弃，却还要咬着牙把眼泪咽回去的自己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顾漫妮面前，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漫妮。她说，你能说出这些话，就说明，你还来得及。
顾漫妮愣了一下，眼眶一红，飞快地别过头去：你别说了。再说，我该哭了。
她站起身，走出门去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：婚礼那天，如果我有空……我去看一眼。就远远地看一眼。
门轻轻关上。
江念安站在原地，低头看着桌上的牛皮纸袋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她掏出手机，拨通了傅寒洲的电话。
寒洲。她说，下个月，我们去米兰吧。
电话那头，傅寒洲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好。婚纱，我已经让人送到米兰了。你想先去试，还是先去大教堂看看？
先去大教堂。江念安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轻声说，我想让你，重新在光里等我一次。
她握着手机，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窗外的晚霞烧成一片暖红，像一场盛大的预告，预告着他们就要到来的，那个被光包裹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