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1 老墙下的种子
立春后的第三个清晨,老城区三期的工地上,落下了第一铲土。
没有隆隆的挖掘机,没有轰鸣的推土机。按照方案的要求,工人先用围挡圈出了明代城墙的保护区,再用手工工具,一寸一寸地清理覆盖在上面的泥土。六十年的尘与土,被小心翼翼捧进箩筐,像在捧一段被遗忘的时间。
江念安每天都来。
她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,站在城墙边,看老师傅们一点一点把那段青灰色的墙根从泥土里请出来。阳光落在墙上,斑斑驳驳,像是岁月留下的掌纹。
江设计师,您看这儿。一个老工人蹲在地上,用毛刷轻轻刷着一块青砖,露出上面浅浅的纹路,这好像是当年烧砖的窑记。
江念安蹲下来,指尖悬在那道纹路上方,没有触碰。她看了很久,轻声说:留着。这是它的名字。
沈阿婆也常来。
她坐在工地外那棵老槐树下,拄着拐杖,远远地看着。江念安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阿婆,这里会重建的。江念安说,还是您家的老位置,还是那样的青砖墙,那样的木格窗。
我知道。沈阿婆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你们说的,我都信。我就是想多看看它。
她望着那片土地,浑浊的眼睛里,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:住了半辈子的地方,总要看着它,才安心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工地上的进度不快,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。江念安把图纸改了又改,只为让那棵被保下来的老槐树,能正好站在院子的东南角,替沈阿婆挡一挡夏天的太阳。
变故,发生在一个下午。
一个年轻工人从城墙基座下的淤泥里,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。盒子不大,被防水布裹了三层,打开的时候,锁头已经锈死了。工人用钳子撬开,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信。
江设计师,您看这个!
江念安接过那叠信,最上面一封的封面上,写着一个陌生的地址,还有一行字:妈妈亲启。
她的手,忽然有些发抖。
她捧着那叠信,快步走到老槐树下,在沈阿婆面前蹲下,把信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。
阿婆,您看看这个。
沈阿婆低头,看见了那行字。她愣住了,伸出枯瘦的手,却迟迟不敢去碰。
这是……她的声音抖得厉害,这是她的字。
江念安的心猛地一沉。
三十年前,沈阿婆的女儿出国后,便再无音讯。所有人都以为,是女儿恨这个家,一去不返。可是此刻,这一叠信,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阿婆的膝盖上,仿佛在替那段岁月喊冤。
沈阿婆颤着手拆开第一封信。信纸已经发黄,字迹青涩,是少女的笔迹。
妈,我在蒙特利尔安顿下来了。寄了一年的生活费回去,您收到了吗?爸的事,我听说了一些。等我站稳脚跟,我就回去,替你们讨个公道。妈,您别哭,女儿没走远。
沈阿婆的眼泪,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,把那行字洇成了一片。
她寄过信的……沈阿婆抬起头,茫然地看着江念安,她一直都在寄信……可我一封也没收到过……
三十年前,那些信,被扣在了顾氏的手里。顾老爷子怕沈家的女儿回国闹事,命人截下了所有从蒙特利尔寄往老城区的邮件。可怜一个漂泊异乡的姑娘,写了三十年,寄了三十年,却一封也没能送进母亲的手里。
阿婆。江念安握住她冰凉的双手,信上写着地址。我们,去找她。
沈阿婆看着那一叠信,眼泪流了很久,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晚上,江念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傅寒洲。
查到了,信是从蒙特利尔寄出的,最后一封是十年前的。她说着,眼眶有些发红,如果她的地址没变,我们就还有机会。
傅寒洲放下手里的文件,走到她身边,轻轻把她揽进怀里:我明天就让公司的人去查。念安,你放心,只要她还在这个世界上,我们就一定找得到。
江念安靠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忽然觉得,那些积压了三十年的委屈,好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。
第二天,苏婉清打来电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雀跃:念安,有眉目了。我托蒙特利尔的一个老同学,照着信上的地址查了查。那栋楼三年前拆迁,可邮局留了转投记录,新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。
江念安握着手机,指尖有些发麻。
是蒙特利尔西区的一条街。苏婉清继续说,我顺着名字又查了查,那边有个人口登记,一个姓沈的华裔女士,年龄也对得上。如果没弄错,她还在那座城市。
江念安把消息告诉沈阿婆的时候,阿婆正坐在老槐树下纳凉。她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,半晌,才抬起浑浊的眼睛,轻声问:她……过得好吗?
阿婆,江念安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,我们先把人找到。找到她,您亲自问她。
沈阿婆点了点头,把一叠信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孩子。
就在两人为沈阿婆的女儿奔波的时候,工地那边,传来了一个不祥的消息。
深夜十一点,工地主管打来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:傅总,出事了。今天下午,我们在围挡外面,发现了一封信。
什么信?
是一封威胁信。主管顿了顿,念出了上面的字,敢动老城区的土,就让他家破人亡。
傅寒洲的脸色,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他挂了电话,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老城区的方向。夜色里,那片工地安安静静,只有塔吊顶端的警示灯,一闪一闪地亮着。
寒洲。江念安走到他身后,怎么了?
没事。他转过身,神色如常,摸了摸她的头发,工地上的小事,我去处理就好。你早点睡。
江念安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她总觉得,他眼里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一夜,江念安睡得很浅。
凌晨三点,她被手机铃声惊醒。是苏婉清打来的,声音急促:念安!老城区工地起火了!你快来!
江念安的心,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抓起外套,冲出家门,一头扎进了浓墨一样的夜色里。身后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,注视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。
火,在老墙的北面烧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