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5 女相
李嵩伏诛后的第三十日,早朝之上,皇帝当殿宣旨。
"女史大学士沈清漪,肃清逆党,昭雪旧案,功在社稷。自今日起,拜为宰相,位列三公,参知政事,总揽百官。"
满殿寂静了一瞬,随即哗然。
"陛下!"一名老臣出列,"大雍自立国以来,从未有女子为相。沈清漪虽有功,可让她总揽百官,只怕……"
"只怕什么?"皇帝打断他,"三十年前,有人总揽百官,结果如何?朕记得清楚,那人的名字叫李嵩。今日朕把宰相之位,交给一个查清李嵩之罪的人,诸位若觉得不妥,尽可拿证据来说话。"
那老臣张了张嘴,终究退了下去。
殿上再无异议。
沈清漪跪在殿中,听着那道圣旨,恍惚间,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清晨——村口的太监念着名册,念到她的名字时,她正抱着父亲送的旧笔,站在田埂上。
"沈清漪接旨。"皇帝道。
她叩首,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:"臣,领旨。"
走出乾清宫,林嬷嬷迎上来,眼眶微红:"清漪,你做到了。你爹在天上,一定看得见。"
沈清漪握住她的手,笑了笑:"嬷嬷,这条路还长着呢。"
拜相之后,沈清漪做的第一件事,是重开女官选拔。
她向皇帝上书,请求将女史一职扩为女官试,凡有才学的女子,不论出身,皆可应考。有人弹劾她以私废公,她只回了一句话:"三十年前,若是有人肯让我母亲走进考场,这朝堂之上,或许就不会只有一个沈清漪。"
皇帝准了。
授印那日之后,沈清漪的案头,堆起了新送来的奏折。她的第一个难关,很快来了——淮南大水,州官报灾的折子,与户部的存粮账册,差了整整十万石。
"沈相,"户部尚书擦着汗,"淮南连年丰歉不定,仓里实在匀不出这么多粮。"
沈清漪没有接话,只把那两道文书并排铺开,看了片刻,忽然道:"传我的话,让淮南转运使先押粮十万石过江。账上的缺额,我自会补。"
"可……转运使听不听您的?"
"他听。"沈清漪淡淡道,"他儿子今年要考女官试,榜上的名字,我还没填。"
户部尚书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大悟。
三日之后,十万石赈粮如期过江。淮南百姓的粥棚,一锅也没有断过。
这一年春天,大雍开国以来第一场女子试,在贡院举行。应考者三百余人,取中者二十一人。沈清漪亲自为她们授印,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。
第二件事,是重开御史台直奏之权。
她撤换了一批与北狄往来的边官,令陆子安掌御史台,凡边关军政,皆可直奏御前。北狄见国书一案败露,使臣仓皇辞行,边关终于清净了下来。
第三件事,是她用了整整三个月,写成了一卷书——《女史录·宫变卷》。
卷中详录三十年前宫变始末,从先帝遗诏,到李嵩伏诛,一字一句,皆有所据。卷末,她写道:"史者,所以记真也。真者,不因尊而讳,不因卑而略。此卷所录,愿后世知之。"
书写成那日,她带着它,去了京郊功臣陵。
父亲的墓碑,是皇帝亲笔题的"文正公"。沈清漪在墓前跪了良久,把那卷《女史录·宫变卷》,轻轻放在碑前。
"父亲,"她说,"女儿把这三十年的真相,都记下来了。您当年用命护住的那点光亮,如今,已经照进这朝堂的每一个角落。"
风从田野上吹来,带着初春的草木气息。
她站起身,回头望去。远处,林嬷嬷、陆子安、孟昭都站在山坡上等她。更远处,京城的宫墙在晨光里泛着金色,像一条沉睡的长龙。
沈清漪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她抱着父亲送的旧笔,走出村口的那一天。
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,只知道要一直往前走。
如今,她站在这里,身后是功臣陵,身前是万里江山。
她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
回京的路上,她绕道,去了静安寺旁的佛堂。
太后正坐在蒲团上捻着念珠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,只淡淡道:"朕猜着,你会来。"
沈清漪在她身旁跪下,把《女史录·宫变卷》的抄本放在案上:"娘娘,这是臣写的书。您想看看吗?"
太后睁开眼睛,没有接那卷书,只是看着她:"朕问过你,你会在审那日说'恩是恩,罪是罪'。如今这卷书里,朕的恩和罪,都记下来了吗?"
"都记下了。"沈清漪道,"恩在前,罪在后。一笔一划,臣都没有隐瞒。"
太后沉默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沈清漪的肩膀:"好。记下来,就好。清漪,你父亲当年说,'活着,才能等到天亮。'朕如今信了——天亮之后,才看得清,谁是恩人,谁是罪人。"
沈清漪的眼眶,微微发烫。
她站起身,朝太后躬身一礼:"娘娘保重。臣改日,再来看您。"
走出佛堂,苏婉候在门口,递给她一只荷包:"沈相,太后娘娘说,这是当年沈大人留在慈宁宫的东西,如今物归原主。"
沈清漪打开荷包,里面是一支磨秃了笔尖的旧笔。
她握着那支笔,忽然觉得,父亲好像从来没有走远。
远处,钟楼的钟声缓缓响起。她收起旧笔,走出佛堂,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霞光。这条路,她走了十六年——从村口走到深宫,从女史走到宰相。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,可她从不后悔,迈出第一步的那个清晨。
大雍历史上第一位女相,她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