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32 天牢
城西破庙里的孟昭,比沈清漪想象中还要苍老。
他蹲在神像后面,听见脚步声,先是一哆嗦,待看清是周伯领着一个女子进来,才慢慢直起身子。沈清漪在他面前蹲下,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,轻声道:"孟叔,我是沈清漪。沈文成的女儿。"
孟昭浑浊的眼睛,忽然亮了一下。
"沈……沈大人家的姑娘?"他颤声道,"你是来问你爹的事?"
"是。"沈清漪道,"宫变那夜,你看见了什么?"
孟昭沉默了很久,才哑着嗓子开口:"那夜,我当值东宫侧门。三更过后,李嵩带着一队人马闯进来,说是奉旨查抄。沈大人拦住他们,问有没有圣旨。李嵩没有答话,只让人把沈大人拖进了暗室。"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"我躲在门缝后面,听见李嵩说了一句话——'这份密诏,要让它永远见不得光。'接着,沈大人就再也没出来。天亮的时候,李嵩从暗室出来,怀里多了一卷帛书。"
沈清漪的眼眶,一下子热了。
她握住孟昭的手:"孟叔,你可愿意,当着大理寺的面,把这句话再说一遍?"
孟昭点了点头:"我这条命,就是沈大人当年从乱军里捡回来的。只要能让真相见光,让我说多少遍都行。"
沈清漪起身,走出破庙,对陆子安道:"孟叔的安危,就交给你了。"
陆子安抱拳:"沈大人放心,我的人日夜守着。"
安排妥当,沈清漪没有回宫,而是径直去了天牢。
天牢深处,李嵩被铁链锁在石柱上,一身囚衣,白发散乱。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见沈清漪,竟笑了:"老夫算着你该来了。沈家的丫头,果然和你爹一样,不肯认输。"
沈清漪在他面前站定:"李嵩,我父亲抄录的密诏副本,你藏在哪?"
"副本?"李嵩咧嘴一笑,"老夫若告诉你,你就能保李珣一条命?"
"不能。"沈清漪道,"你儿子助你灭口烧房,烧的是证人,烧不掉真相。他的罪,一桩也免不了。"
李嵩的笑,慢慢收了。
他盯着沈清漪,忽然压低了声音:"丫头,你当真以为,你查的是老夫的罪?"
"那是什么?"
"是你恩人的罪。"李嵩一字一句道,"那份密诏,是你父亲从东宫抄出来的。可它真正的来历——是你那位恩人,当今太后,亲手写的。老夫替她背了三十年的骂名,如今你倒好,反过来要拿老夫的头,去给她的罪做垫脚石。"
沈清漪的手指,在袖中微微攥紧。
她想起了太后的那句话——"朕的罪,也是他的功。"
"你的意思是,太后才是主谋?"她问。
"主谋不主谋,你去问那份密诏。"李嵩道,"密诏的前半册在太后手里,后半册你亲眼见过。两半拼在一起,字迹是谁的,一目了然。沈清漪,你查到这一步,再往前走一步,要扳倒的,就不再是老夫,而是太后。"
沈清漪沉默了。
她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牢里的烛火忽明忽暗,把李嵩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"你若肯收手,"李嵩见她动摇,声音又软了几分,"老夫这条命给你,老夫还告诉你一件事——兵部侍郎钱元忠,是北狄埋在朝中的传话人。他手里握着北狄国书的副本,就藏在兵部档房暗格里。你拿着它去,能换个天大的功劳。"
沈清漪忽然笑了。
"李嵩,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李珣活下去。"她道,"可你算错了一件事——我查这个案子,从来不是为了功劳。"
她转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:"你说钱元忠是北狄的传话人。那三十年前,给先帝送鸩酒的太医,是谁?"
李嵩的脸色,变了一瞬。
他没有说话。可那一瞬的变化,已经足够了。
沈清漪走出天牢,天边正下着细雨。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珠,对守在牢门外的崔公公道:"崔公公,劳烦您带路,我要去一趟太医院库房。"
崔公公躬身应道:"老奴这就带您去。"
太医院库房的第三排药架后面,落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木箱里,是一沓发黄的簿册——三十年前太医令刘济的诊脉簿。沈清漪一页一页翻过去,终于,在一本簿册的末尾,看见了一行字:
"寅时,承先帝密旨,奉鸩酒一壶于乾清宫西侧。同往者,禁军李统领。"
沈清漪的手,微微发颤。
三十年前,给先帝送鸩酒的,是刘济;同往的,是李嵩。而这道密旨,出自何处,簿册上却只字未提。
她合上簿册,正要收好,周伯忽然从门外闯进来,浑身湿透:"沈大人!出大事了!"
"怎么了?"
"李珣今夜悄悄去了禁军大营,见了副统领赵秉义。"周伯喘着气道,"两个人密谈了一个时辰。赵秉义是李嵩当年的旧部,手里握着半个禁军。陆御史让我来告诉您——他们怕是要动手了。"
沈清漪握紧手里的簿册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雨越下越大。禁军大营的方向,隐约有灯火亮起,又很快熄灭。
她低声道:"回去,备车。我要去见太后。"
雨夜进宫,慈宁宫的烛火还亮着。太后听完她的话,没有立刻开口。她望着窗外的雨,很久,才道:"赵秉义……朕记得他,是李嵩一手提拔起来的。他若反,禁军能听朕的,只有一半。"
"另一半呢?"
"另一半,听兵符的。"太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,放在案上,"这枚兵符,朕藏了三十年。明日三司会审,你带上它。若赵秉义敢动,你就拿它,调京营的兵。"
沈清漪看着那枚虎符,没有伸手。
"娘娘,"她轻声问,"您把这枚虎符交给臣女,是信臣女,还是信那卷密诏?"
太后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"朕信的,是你父亲临终前,让人带给朕的那句话——'路就在脚下。'清漪,朕亏欠你父亲一辈子。朕不想,再亏欠第二回。"
沈清漪接过虎符,握在掌心。青铜的凉意,一点点渗进她的皮肤。
她站起身,朝太后躬身一礼:"娘娘放心。这条路,臣女替您,替父亲,一步一步走下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