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无面之城
零带着他们穿过三条街,来到一座废弃的钟楼下。
钟楼的时针停在四点十二分,永夜从这里开始的那一刻。楼体的一半已经坍塌,另一半却还固执地立着,像一根被折断却不肯倒下的手指。
"残片。"零把星灯挂在腰间,抬手指了指钟楼顶端的塔钟,"这座钟楼在城还亮着的时候,是全市最高的建筑。每年除夕,人们会爬到顶上,点一盏灯,说这代表新一年的希望。灯油渗进齿轮,渗了几十年。"
"所以那口钟里面……"苏晚接话。
"藏着一片很老的光。"零说,"藏得够深,够密,够沉。"
陈默推开钟楼的门。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扬起一片灰。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零把那盏星灯递过来,陈默接住,举高。
灯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。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,覆盖着散落的长椅和乐谱架。一架破钢琴倒在墙角,琴键上落满了灰,黑键和白键几乎分辨不清。
"这里原来是个音乐厅。"林小满蹲下身子,指尖轻轻拂过一页乐谱。纸已经脆得像蝉翼,一碰就碎。"这座城市,从前有音乐,有钟声,有除夕的灯。"
"现在只剩下灰了。"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,"咱得快点儿。这鬼地方多待一秒,我心里就多堵一分。"
陈默没有急着上楼。他绕着音乐厅走了一圈,目光在墙壁和地面上来回扫视。钟楼很大,但通往塔钟只有一条狭窄的旋转楼梯。楼梯的木扶手已经腐朽,踩上去咯吱作响,仿佛随时会整个塌掉。
"铁柱,你在下面守着。"陈默说,"小满、苏晚,跟我上去。万一有什么动静,你喊一声,我们立刻下来。"
"为啥是俺守着?"赵铁柱瞪眼。
"你嗓门大。"陈默头也不回地踏上楼梯。
旋转楼梯绕着钟楼的墙壁盘旋而上,每一步都踩出咯吱的响动。空气越来越冷,灰尘越来越密。走到一半时,陈默忽然停下脚步。
"有声音。"他压低声音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果然,从头顶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——不是老鼠,不是风声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湿漉漉的摩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贴着塔钟的内壁蠕动。
"光之残片……也会有守卫?"林小满轻声问。
"二十年前,这里的人把光看得比命还重。"零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,不知何时他也跟了上来,"你猜,为了守护一点光,他们会做出什么?"
陈默握紧星灯,继续向上。楼梯到了尽头,一扇半掩的木门出现在眼前。他伸手推开门,星光一样的微光顿时从门缝里倾泻而出。
塔钟内部,比他想象的要大。巨大的齿轮组堆满了整个空间,锈迹斑斑,却依然维持着某种古老的秩序。而在齿轮的中央,悬浮着一小团白色的光。
那光只有乒乓球大小,却亮得惊人。它安静地悬在那里,像一颗凝固的星。
陈默伸手去够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团光的瞬间,齿轮深处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嘶吼。一道黑影从齿轮的缝隙里猛地蹿出,直扑那团光——陈默本能地侧身,用星灯挡住。
"哗啦"一声,星灯的光罩被撞得碎开一道裂口。黑影被灯光灼到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缩回了黑暗里。
借着这瞬间的亮光,陈默看清了那个东西。
它像一个人,却没有人形。四肢扭曲着反折到背后,脸上的五官被一层黏稠的黑色物质覆盖,看不出眼睛鼻子。只有一张嘴,咧到耳根,正无声地一张一合。
"噬光者。"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,"被夺走光的人。他们的光被吃掉以后,就变成了这个样子——永远追逐光,又永远害怕光。"
"夺走光?"苏晚的声音在发抖,"被谁夺走?"
零没有回答。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。
黑暗本身。
陈默没有再犹豫。他一把抓住那团白光,另一只手举起星灯,对着噬光者厉声道:"滚!"
星灯的光罩虽然裂了,但火光还在。噬光者在光前瑟缩了一下,尖啸着退进齿轮深处,消失不见。
陈默把那团白光按进星灯。灯光猛地一涨,照亮的范围扩大了整整一倍。破碎的光罩也在缓缓愈合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"第二片。"零说,"比我想象的快。可惜——"
他的话没说完,钟楼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塔钟的时针,从四点十二分,缓慢地往前拨动了一格。
四点十三分。
"时间。"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,"副本时间在走。"
"不是副本时间。"零的声音变了,"是这座城。它还有意识。每有一片光被找到,它就会醒过来一点。醒得越多,黑暗就越深,噬光者就越疯狂。"
他抬起头,望向塔窗外。整座城市的黑暗,正像潮水一样涌向街道,几乎肉眼可见地变浓了。
"我们得加快速度。"零说,"在这座城彻底醒来之前,找到足够的光。"
陈默握紧星灯,跳下楼梯。身后,那座漆黑的灯塔依然矗立在城市中央,像一个沉默的、等待已久的答案。
走出钟楼时,赵铁柱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"你们看。"他压低声音,指了指街对面。
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。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脸上同样没有五官,只是一片模糊的灰白。但它的手里,捧着一根蜡烛——蜡烛没有点燃,蜡油已经凝固成一层厚厚的、半透明的壳。
它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在等什么人回家的雕塑。
"它在干嘛?"赵铁柱问。
"它在等。"零说,"等城亮起来。这座城市的人,死的时候还保持着生前的习惯——有人在等一扇门开,有人在一张空椅子前坐着,还有人,举着蜡烛等天黑。"
"可天已经黑了几十年了。"苏晚轻声说。
"是啊。"零说,"所以它们忘了自己在等什么,只记得要把蜡烛举着。"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骂了一句:"操。咱得把这城给它点亮。不为别的,就为这蜡烛。"
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但没有人笑。
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街角,那个没有五官的身影又一次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。
它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