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物有灵第18章 / 40

第18章 暗流

鉴定会前一夜,陆尘一夜没睡踏实。 倒不是担心那件犀尊。它就在柜子里,安安静静的,错金银的纹样在月光下闪着幽光。陆尘担心的,是人。赵天鸣混迹古玩圈二十多年,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。他既然敢放话"当众揭穿",就一定埋了后手。 天刚蒙蒙亮,老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,声音发紧:"小子,出事了。鬼市上卖你犀尊那个老头,今早被人接走了。" "谁接的?" "赵天鸣的车。"老金压低声音,"我亲眼看见的,天不亮就来,把老头请上了车。那老头,怕是会被他说动,改口说卖的是假货,或者干脆说……那东西是他自己做的仿品。" 陆尘握着电话,站在窗前,沉默了半晌。晨光正从东边爬上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"金叔,"他开口,"犀尊是不是真的,不靠那个老头的一句话。他改口,只能证明赵天鸣急了。" "话是这么说,可那老头要是当众反水,你的证词就断了一截!" "断不了。"陆尘说,"犀尊自己,就是最好的证人。" 上午九点,鉴定会在省文物交流中心举行。台下坐了满满一屋子人,有古玩圈的老行家,有电视台的记者,还有几个闻风而来的收藏家。赵天鸣坐在第一排,西装革履,翘着二郎腿,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。 他身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是圈里有名的"鉴定权威"钱老。钱老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柄放大镜,看着工作人员把那只犀牛尊捧上台,端详了足足十分钟,才缓缓开口。 "诸位,"钱老放下放大镜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"我钱某人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年,经手的青铜器不下千件。这只犀牛尊,错金银工艺倒是有几分意思,可——"他顿了顿,"它的锈色,太匀了。真品入土两千年,锈蚀必然深浅不一,斑驳自然。这只,锈得整整齐齐,倒像是人为做旧。"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。赵天鸣嘴角微微上扬。 "还有这器形。"钱老继续说,"史料记载的犀牛尊,是圆腹、粗腿、尾贴于背。这只,乍看像,细看——腿的比例不对,腹部过于鼓胀。我看啊,这是民国年间,工匠照着史书臆造出来的仿品。" "钱老,"陆尘站起身,声音平静,"您说锈色太匀,可您有没有想过——这只犀尊,是密封在夯土层里整整两千年,土层隔绝了空气,锈蚀自然均匀。您说腿的比例不对,那您看看这个——" 他走到台上,翻开一本泛黄的《金石录》,指着其中一页的线描图:"这是北宋年间,学者根据秘阁藏本摹绘的犀尊线图。您对比一下,这只犀尊的腿、腹、角,跟这张图,是不是一模一样?" 钱老接过书,眯着眼睛看了半晌,脸色渐渐变了。那张线描图上的犀尊,和台上这只,竟真的一丝不差。 "至于您说的民国仿品,"陆尘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告,举过头顶,"这是省文物局实验室的碳十四测年报告——这批铜,距今两千一百年。民国仿品,做得出两千年前的铜吗?" 会场安静下来。赵天鸣脸上的笑意,一寸一寸地消失了。 钱老扶着老花镜,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终于抬起头,声音有些发干:"这个……测年报告要是无误,那这件东西……" "钱老,"陆尘看着他,一字一顿,"它是真的。是史书上那件,失传了两千年的错金银云纹犀牛尊。" 台下轰然炸开了锅。赵天鸣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,正要开口,会场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省博物馆的冯馆长带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。 "慢着。"冯馆长的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,"我刚接到消息,连夜把国博的魏老请来了。这件东西,到底是不是国宝,请魏老过目。" 魏老,国博青铜器研究泰斗,一辈子经手过无数国宝。他颤巍巍地走到台前,戴上手套,捧起那只犀牛尊,看了很久很久。 然后,他抬起头,眼眶泛红:"错金银云纹犀尊……一器两尊,分镇南北。国博那只,等它的兄弟,等了两千年。今天,终于等到了。" 会场里,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 赵天鸣的脸色,白了。 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些什么,可魏老那句话,像一记重锤,把他所有的后手都砸碎了。他请来的钱老早已退到一旁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他派人接走的老头,此刻正站在会场门口,望着台上那只犀牛尊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 "赵总,"陆尘走到他面前,"您还想说,它是仿品吗?" 赵天鸣盯着他,许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"陆尘,你赢了。这一次,我认栽。"他说完,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,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。 "赵总。"陆尘叫住他。 赵天鸣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 "那老头,"陆尘说,"他孙子看病,还缺钱。您把他接走,是去谈生意,还是去堵嘴,我不追究。可他欠我的那一万块,您替他付了,这桩买卖,才算真了了。" 赵天鸣的肩膀抖了一下。他沉默了几秒,没有应声,快步走了出去。可第二天,鬼市那老头的账户上,多了一笔钱。 鉴定会散场后,记者们蜂拥而上,把陆尘围在中间。长枪短炮怼到面前,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:"陆先生,作为这件国宝的发现者,您打算怎么处置它?" 陆尘看着不远处那件重新焕发光彩的犀牛尊,想了想,说:"它是国家的。我捡到它,只是替国家,替两千年前铸造它的工匠,暂时保管了一阵子。" 他说完,拨开人群,走到魏老面前,郑重地鞠了一躬:"魏老,我想把它,捐给国家。" 魏老怔住了。他望着这个年轻人,浑浊的眼睛里,慢慢泛起一层水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