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山雨欲来
陆尘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这感觉就像捧一件出土的青铜器，土沁还没盘干净，掌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滞涩。陆尘在古玩行里泡大的直觉告诉他，有什么事情正在暗中发生。
直觉这东西，跟潘家园地摊上的"漏"一样，十回里九回是走眼，可偏偏第九回半，它就真应验了。
这天下午，沈明珠神色匆匆地找到他："出事了。商业对手那边有了大动作，好几个跟我们交好的人家，一夜之间都变了脸，开始疏远我们。"
陆尘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，随即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："慌什么，天塌不下来。"
话虽这么说，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。商业对手这一招，跟古玩行里"封杀新铺子"的路数一模一样：先断你的货源，再堵你的门路，最后让你自己关门——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。
"还有更糟的。"沈明珠的声音更低了，"我听说，他们正在搜集你的'罪证'，准备一举把你扳倒。"
"罪证？"陆尘冷笑，"我行得正坐得端，他们能搜出什么罪证？"
"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啊。"沈明珠叹了口气，"欲加之罪，何患无辞？"
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。陆尘放下茶杯，陷入了沉思。他很清楚，在这种时候，清白不清白根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的拳头硬，谁的声音大。
沉默了良久，陆尘缓缓开口："既然他们要玩阴的，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。"
他当即吩咐老金去做三件事：第一，暗中联络那些还没有倒向对方的老朋友，稳住基本盘；第二，放出风去，就说他手里也握着商业对手的把柄；第三，盯紧对方的一举一动，随时来报。
老金领命而去。屋子里只剩下陆尘一个人，他望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，眼神深邃。
爷爷生前常说，收了赝品可以退，遇了局却躲不脱。这一仗既然避无可避，那就把柜台擦亮，接招吧。
他陆尘这一生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区区一个商业对手，还翻不了天。
连日来的奔波劳碌，让陆尘感到了一丝疲惫。
这种疲惫不在筋骨上，在心里。天天辨人心、防暗手、掂量每句话的真假，比通宵盘一柜子的玉器还熬人，铁打的人也难免心力交瘁。
沈明珠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，硬拉着他出去走走。
两个人沿着护城河边的石阶慢慢地走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晚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把一整天的浊气都冲淡了几分。
"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？"走着走着，沈明珠忽然开口。
"什么？"
"后悔当初没有拦着你蹚这浑水。"沈明珠停下脚步，看着他，"这条路太苦了。这些年来，你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。"
陆尘笑了："这有什么可后悔的？路是我自己选的，苦也是我自己愿意吃的。再说了，要不是接了尘缘阁这副担子，我到现在还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大学生，哪认得你们这些掏心窝子的人。"
沈明珠沉默了一会儿，也笑了："你呀，总是能把苦的说成甜的。"
"不是我会说，"陆尘望着对岸零星的灯火，轻声道，"是我真的这么觉得。干咱们这行的，一辈子能收几件干净的物件，交几个不设防的朋友，就不算白活。至于苦不苦，累不累，都是次要的。"
河面上，月亮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拼拢，像一枚在水里泡了千年的老银锭，明明灭灭。
两个人在河边站了很久，直到对岸的茶馆都上了板，才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。这一晚，陆尘睡得格外安稳。有些话像蒙尘的老物件，只要有人肯帮你擦一擦，露出本来的光，心里就敞亮了。
第二天醒来，他又是那个斗志昂扬、无所畏惧的陆尘。
可生意场上的事，从来不会按着人的性子来。
就在陆尘以为局面总算稳住的时候，一个变故从半路上杀了出来——原先答应替他出面掌眼的一件关键物证，持有人连夜反了口，说什么也不肯再作证了。
"怎么会这样？"老金得到消息，急得直跺脚，"前两天还好好的，怎么说变就变？"
陆尘却很平静。他早就料到了这一手。古玩行里有句老话：重宝面前无父子。在足够大的利益跟前，口头之约有时候比一层窗纸还薄。
"对方给了他什么好处，能让他不惜毁约？"陆尘问。
沈明珠打听回来的消息证实了他的猜测：对方开出的价码，确实诱人——不仅是重金，还有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许诺。
"那咱们现在怎么办？少了这件东西，整条证据链就断了一截，还怎么跟对方掰手腕？"
陆尘在屋里来回踱步，脚步声和着窗外的更声。半晌，他停下脚步："不要紧。一件物证断了，我们就再找三件旁证补上。局是人摆的，自然也能由人来拆。"
他当场把原先的安排拆开重排，把押在那件物证上的分量，分成三条线去补：一条请老金去请行里的老前辈出面掌眼，一条让沈明珠去寻当年的原始单据，最后一条，他自己走——用莲佩把那件东西的来历，从器物嘴里问出来。麻烦是麻烦了些，但三条线互相印证，反而更稳。
"记住，"安排完之后，陆尘郑重地对众人说，"从今往后，行里的闲话一句都别往外传，来历不明的东西一件都别往店里收。能依靠的，只有咱们尘缘阁自己这几个人。"
众人重重点头。
这场变故让原定的路数绕了个弯，却也让尘缘阁这几颗心贴得更紧了。干鉴宝这行的都知道，一件器物摔出冲线，锔好了反而比原先更结实——人心也一样。
夜色渐深，公司天台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陆尘握紧了与核心合同有关的一切，心中清楚：属于他的人脉之路，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回到尘缘阁后屋，陆尘没有立刻歇下。他把今天的事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，将几个关键的细节默默记在心里。经历了这么多，他早已学会一个道理：越是接近真相，越要保持清醒；越是临近摊牌，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，月色如水，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。明天，又将是崭新的一天，而他，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