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千秋
朔州之战后,大周朝堂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。
太后之死、身世之谜、弑母之罪——这些事情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朝中大臣分作两派,一派认为萧逸大义灭亲,功大于过;另一派则坚持认为,皇帝弑杀生母,悖逆人伦,不配为君。
争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月,最终以萧逸的一道诏书告终。
诏书上只有一句话:"朕之身世,虽有关碍,然朕之位,乃父皇亲封,百官推戴。朕登基以来,轻徭薄赋,开科取士,安民靖边,何曾有一日懈怠?若论人伦,朕杀的是谋逆之贼,非生身之母。若论治绩,朕守的是父皇基业,安的是天下苍生。尔等臣工,若以为朕有亏江山,大可另请高明。"
这道诏书一出,群臣噤若寒蝉。
从此之后,再无人敢提太后之事。
三个月后,北境传来捷报——王德明将军率军追击赫连豹,将其围困于阴山脚下。赫连豹众叛亲离,被部将所杀,首级送至京城。北狄三部或降或散,北境重新归于平静。
萧逸站在金銮殿上,看着下面跪伏的群臣,心中没有半分喜悦。
他想起父皇临终前的话:"做皇帝的,心里装的,是天下人。"
天下人。
这四个字,重如千钧。
他曾经只是一个被冷落的太子,只想在这宫墙之内活下去。可命运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,他便只能往前走,不能回头。
"陛下,"清禾上前一步,低声道,"户部奏报,今年秋收,北境三州粮食丰收,流民归乡者逾十万。各地的州府上书,说百姓感恩陛下仁政,愿年年纳粮,报答皇恩。"
萧逸微微点头:"传旨,北境三州今年再免赋税一年,让百姓休养生息。"
"是。"
萧逸望向窗外。阳光正好,金銮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冷宫中的寒冷,清禾递来的那碗热粥,父皇临终前的嘱托,太后死前的疯狂,以及朔州城外那场血战。
这一切,都是他走过的路。
"清禾,"他忽然开口,"朕想见一见秦将军。"
清禾领命而去。
不多时,秦川一身戎装,快步走入金銮殿,单膝跪地:"末将参见陛下!"
"秦将军平身。"萧逸上前,亲手扶起他,"北境之事,辛苦将军了。"
"陛下言重了,"秦川眼中闪着泪光,"末将能为陛下效力,死且不朽。"
萧逸看着他,忽然道:"朕记得,当年在黑风口,你说过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你说,'殿下是希望,末将是刀'。"萧逸微微一笑,"如今朕站在这龙椅之上,回首望去,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,仿佛就在昨天。"
秦川沉默片刻,低声道:"陛下,末将有一事相求。"
"讲。"
"贺铭将军的战死,末将一直耿耿于怀。当年贺将军镇守雁门关,是末将的恩师。末将想为他立一座祠堂,让后人永远铭记他的忠义。"
萧逸点头:"朕准了。祠堂建在哪里?"
"就建在黑风口。"秦川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,"那里是末将和将士们浴血奋战的地方,也是贺将军魂归之地。"
"好。"萧逸沉声道,"朕旨意,黑风口贺铭将军祠堂,由朝廷拨款修建,列入国家祀典,由地方官府春秋致祭。"
秦川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:"谢陛下恩典!"
萧逸扶起他,目光望向远方。
就在这时,一名心腹太监快步走入殿中:"陛下,皇后娘娘请您回宫,说有要事相商。"
萧逸一怔。母后进宫,这还是登基以来第二次。
"宣。"
皇后身着素雅宫装,缓步走入金銮殿。她看起来比先前苍老了许多,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坚定。
"逸儿,"她开口,声音虽然沙哑,却不再颤抖,"母后有一件事,瞒了你二十年。"
萧逸心中一紧:"母后请讲。"
皇后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"朕……不,母后其实并非你父皇的原配皇后。当年太后掌权,母后被选入宫,是为了做太后的眼线。父皇深知此事,却一直没有揭穿。"
萧逸怔住了。
"直到有一天,"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,"母后怀孕了,生下了你。父皇得知后,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他将你打入冷宫,对外宣称你是先帝与林贵妃的私生子,以此避人耳目。因为只有你不被任何人重视,才能在太后的眼皮底下,平安长大。"
"母后……"萧逸的声音有些发颤,"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?"
"因为母后不敢。"皇后流下了眼泪,"太后一直在监视母后。母后若说出真相,便会被太后发现母后背叛了她。到那时,你便死无葬身之地了。"
萧逸沉默良久,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皇后的手。
"母后,"他轻声说,"谢谢你。"
皇后愣住了。
"谢谢你二十年来的守护,"萧逸的声音微微发抖,"谢谢你在我最卑微的时候,不曾抛弃我。"
皇后泪流满面,哽咽道:"逸儿……"
"母后,"萧逸深吸一口气,"朕今日要告诉你一件事。太后已死,北狄已平,暗影殿已除。朕的皇位,稳如泰山。"
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:"从今日起,朕要做的,不只是做一个合格的皇帝,还要做一个好儿子。"
皇后怔怔地看着他,老泪纵横。
"母后,"萧逸俯身行礼,"以后,换我来守护您。"
皇后再也控制不住,放声痛哭。
殿外的群臣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无人出声。
阳光透过殿门洒进来,照在萧逸和皇后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他知道,前路仍有风雨。
但他不再害怕。
因为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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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。
北境三州,麦浪金黄,百姓安居乐业。朔州城外,贺铭将军的祠堂巍然矗立,香火不断。黑风口纪念碑上,刻着数千名战死将士的名字,岁岁年年,有人前来祭奠。
京城之中,科举再次开考。来自各地的寒门学子,奔赴考场,追逐功名。朝堂之上,再不见结党营私之影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个清正廉明的官员。
萧逸坐在御书房中,批阅着最后一份奏折。
清禾走了进来,低声道:"陛下,北境三州的丰收报告已经整理完毕。另外,各地州府纷纷上书,称陛下仁政,愿为陛下歌功颂德。"
萧逸笑了笑,将奏折搁在一旁:"这些虚名,朕不在乎。朕在乎的,是天下百姓能不能吃饱饭,能不能安睡一夜好觉。"
他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的宫墙。
宫墙之外,是万家灯火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那个在冷宫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年。
那个少年曾经以为,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可他没有放弃。
他读了所有能读到的书,熬过了所有漫长的夜,承受了所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。
然后,他走到了今天。
"清禾,"他忽然开口,"你说,父皇在天上,会如何看待朕?"
清禾想了想,道:"陛下,臣觉得,先帝一定会为陛下感到骄傲。"
萧逸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,大步走向金銮殿。
殿外,晨光初露,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皇宫。
从冷宫的弃子,到这天下的帝王。
这条路,他走了很多年。
但好在,他走到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