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第三十六号
案子结了之后,陈默以为自己不会再梦见那些声音。
可他还是梦见了。梦里的城市没有灯光,只有无数个声音在黑暗里漂浮,像萤火虫,像灰尘,像某种他伸手抓不住的活物。每次他试图抓住其中一个,它就会裂开,变成另一种声音,变成另一个人说的话。
他醒来时是凌晨三点,窗外下着小雨,雨滴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。水杯还没送到嘴边,桌上的座机响了。
这个时间打电话来的,不会是好事儿。
陈默接起电话,那边没有人说话,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他正准备挂断,那个声音来了——不男不女,经过处理的合成音,和十一前出现在失踪者录音里的那个一模一样:
"第三十六号。"
然后电话断了。
陈默站在厨房里,握着话筒,一动不动。那三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消失了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三点四十七分。他想起罗铮手机里那条语音也是在这个时间段打来的——下午三点四十一分。两个号码,同一种声音,相隔不到三个月。
他放下话筒,回卧室换了衣服,出门的时候顺手指向了办公桌抽屉里的那份证物清单。清单上写着:实验录音第二十一号,收件人沈。那盘磁带已经被苏晓收进了档案柜,和其他十几盘一起,封存着。
第二十一号。那第三十六号在哪里?
第二天一早,陈默到局里的时候,小刘已经等在门口了,脸色比昨晚还难看。
"陈队,你又没睡?"
"你呢?"
"我也没睡。"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"昨晚三点五十分,技术科收到一个匿名包裹,没有寄件人信息,只有一个标签——'第三十六号'。我们开箱检查的时候,里面只有一盘磁带,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,上面写着:实验录音第三十六号。收件人,陈。"
陈默接过那张纸,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收件人,陈。
不是陈默。只是一个单字,像代号,又像姓氏。可在这座城市里姓陈的警察多了去了,他凭什么被选上?
"磁带呢?"
"在这儿。"小刘从文件夹里抽出那盘磁带,递过来,"我们还没敢放。按程序,这种来源不明的证物应该送到省厅鉴证科。"
陈默没有接,只是看着那盘磁带。标签上的字迹很新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,像是昨天才写上去的。他忽然想起段守声跳塔前说的那句话——"声音一旦进了这座城市的系统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"
段守声已经死了。他在塔上纵身一跃,陈默只抓住了一片衣角。搜救队在塔下的草丛里找到了他的遗体,确认死亡。葬礼很简单,没有多少人参加。可如果段守声从头到尾都只是那个收集声音的人,那这盘磁带是谁送来的?
"苏晓来了吗?"
"刚到。"
陈默把磁带放在桌上,站起身:"去她的办公室。我们都听听。"
苏晓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摆着三杯速溶咖啡。她看到陈默手里的磁带,脸色微微一变。
"你们还是决定放?"
"这是证物。"陈默说,"不管是谁送的,我们都有义务查清楚。"
苏晓看了看小刘,又看了看陈默,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耳机,插在一台便携式录音机上。那台录音机是技术科从证物室里临时调出来的,型号很老,但还能转。
"我放完立刻封存。"苏晓说。
陈默点了点头,坐在她对面。小刘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。
苏晓按下播放键。
先是沙沙的杂音,然后是电流的嗡鸣,接着,一个男声从耳机里传了出来。那个声音很年轻,透着一种陈默从未听过的平静——不是录音师罗铮那种被恐惧压垮的平静,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,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件事发生。
"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日。"那个声音说,"我是周望川。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声音,说明我还算做对了一件事——我把真相留了下来。"
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周望川。这个名字他在孙听雨的录音里听过,但只出现过一次,是在一段背景噪音里,像是一声叹息。孙声远在临终前提到过这个名字,说他是回声计划真正的源头。可档案里关于周望川的记录只有一个词:叛逃。
一九七四年十一月,周望川突然离开了这座城市,再也没有回来。官方说法是他携带机密资料叛逃境外,从此下落不明。可现在,他的声音出现在了三百多公里外的一间办公室里,通过一盘来历不明的磁带,讲述着一段被尘封了三十一年的往事。
"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"周望川的声音继续说,"一个叛逃的人,为什么要留下这样的录音?他想干什么?"
录音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呼吸声,然后周望川继续说了下去。
"因为我被冤枉了。"
"回声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孙声远的主意。是我提出的。一九六九年,我在广播研究所做声音学研究,我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声波共振现象——如果两个声音的波形在特定频率上相遇,就会产生一种叠加效果,让听者在无意识中接受某种暗示。我以为这只是理论,直到有一天,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把这个理论应用到实践中。"
"那个人叫孙声远。他当时是广播局的副局长,负责一个新成立的声音实验室。他说,这个实验室的研究方向,应该是一座城市的声音档案——记录每一个普通人的声音,让这座城市永远记住自己曾经说过什么。我当时以为这是善意的,所以我帮他设计了核心设备。"
"可后来,我发现那不是档案。那是武器。"
录音到此戛然而止。
办公室里一片寂静。陈默盯着那盘磁带,标签上的字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收件人,陈。周望川知道会有人听到这段声音,所以他选了陈默。可他又为什么选"陈",而不是全名?
苏晓的声音打破了沉默:"周望川说的'武器',指的是回声技术被用来控制人的思想?"
"不只是控制。"陈默说,他拿起磁带,翻到背面,发现在标签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,几乎看不清楚,需要侧着光才能辨认出来——
"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三日,绝笔。周望川绝笔。"
绝笔。
这三个字让陈默的心沉了下去。如果这是周望川临死前录下的最后一盘磁带,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,知道到死都没能告诉任何人的事情。
"查一下周望川的女儿。"陈默把磁带递给苏晓,"小刘,你去调一九七四年的档案,看看周望川当年到底掌握了什么资料。"
"是。"小刘转身出去了。
苏晓没有动,只是看着陈默:"收件人是'陈'。你觉得这是巧合吗?"
陈默沉默了片刻,摇了摇头:"我不知道。但我有一种感觉——段守声不是那个把声音送进城市系统的人。他只是一个搬运工。真正想把声音送出去的人,还在外面。"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敲打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陈默望着那些水痕,忽然想起周望川说过的话——"声音最诚实,人会说谎,但声音不会。"
如果声音是最诚实的,那这三十六盘磁带里,究竟藏着多少真话,又藏着多少谎言?
而他,作为第三十六号的收件人,能不能听完这一切?
电话就在这时响了。陈默拿起话筒,那边传来技术科负责人的声音,语气急促:
"陈队,我们刚刚对磁带做了进一步分析,在周望川说完'武器'两个字之后,录音里还有一段被覆盖的音频。我们花了半小时才把它剥离出来。你要听吗?"
"放。"
耳机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杂音,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过。杂音持续了大约五秒,然后,一个女性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——
"望川,你不要走。如果你走了,我就没有办法保护他了。他还在家里,在地下室,他不知道……"
声音戛然而止,像是一把刀切断了最后的弦。
陈默握着话筒,指节发白。那个女性声音——他在那段声音里听出了一种熟悉的情绪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早已预料到悲剧发生的心痛。
"苏晓。"他的声音有些哑,"那个声音,你听过吗?"
苏晓摇了摇头,但她的眼神告诉我,她在思考什么。
"那是我母亲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