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山雨欲来
他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
这种感觉很微妙，说不清道不明，就像暴雨来临前压在城市上空的那层闷雷。干刑警这么多年，陈默太熟悉这种滋味了——每当他离真相近一步，暗处总有什么东西会先动起来。
他的预感没有落空——第二天下午，事情就自己找上门来。
这天下午，好友神色匆匆地找到他："出事了。幕后真凶那边有了大动作，好几个跟我们交好的人家，一夜之间都变了脸，开始疏远我们。"
陈默捏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，随即拧上盖子，语气如常："慌什么。七个人还活着，案子就还没输。"
话虽这么说，他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。幕后真凶这一招釜底抽薪，打得不可谓不狠。先孤立他，再慢慢收拾他——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。
"还有更糟的。"老张把声音压得更低，"我听说，他们正在四处凑材料，匿名举报信都替你写好了，就等着把你从专案组组长的位子上摘下去。"
"罪证？"他冷笑，"我行得正坐得端，他们能搜出什么罪证？"
"明枪易躲，暗箭难防啊。"老张叹了口气，"人家要往你头上泼一盆刑讯逼供的脏水，还不容易？"
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。陈默把保温杯搁在桌上，眉头拧紧。他很清楚，在这种时候，举报信里的内容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谁先立案、谁的手续快。
沉默了良久，陈默缓缓开口："既然他们肯躲在暗处递刀子，那就别怪我们把周明远的老底一层一层掀开。"
他当即吩咐同伴去做三件事：第一，暗中联络那些还没有倒向对方的老朋友，稳住基本盘；第二，放出风去，就说他手里也握着幕后真凶的把柄；第三，盯紧对方的一举一动，随时来报。
小刘领命而去。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。他望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，目光落在白板中央那个圆形图案上——回声之印，一个圆，七条弯线，像七根越收越紧的绳索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躲是躲不掉了，周明远既然先出了手，这一仗就只能打到底。
他他这一生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区区一个幕后真凶，还翻不了天。
收网比预想的还要顺利。
专案组的人按照事先的部署分头出击：经侦冻结了声远科技的对公账户，技侦封存了金茂大厦二十七层的机房数据，小刘带人传唤了两名中间人。每一步都踩在点上，每一环都咬得严丝合缝。对面显然没料到他们来得这么快、这么准，仓促应对之下，口供和账目立刻对不上茬了。
"成了！"小刘一阵风似的冲进办公室，"账户冻住了，两个中间人也带到队里了！"
陈默却没有被这口气顺出来的胜利冲昏头脑。他盯着白板上那张越画越密的关系网，沉声道："别高兴得太早。冻个账户只是开始，能把人和回声装置钉在一块儿，才算真赢。"
果然，对面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很快稳住了阵脚，开始组织反扑——律师函、买通的舆情、层层往上递的说情电话，一浪高过一浪，力度比陈默预想的还要猛。
一时间，几条线全部卡死，案子陷入了僵持。
"顶不住了！"前半夜刚过，负责盯梢的民警就打来电话，"看着的那个中间人，被人半路接走了！"
陈默眉头紧锁。这个时候收手，前面所有布控前功尽弃；硬顶着不撤，弟兄们只会被一个个拖进对方设好的官司里。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断。
"都撤回来。"陈默猛地站起身，"按第二套方案走，只留监控，别再跟丢一个！"
第二套方案是他早就备好的后手：明面上全线收兵，暗地里让技术科远程盯着声远科技名下每一辆车的轨迹。命令传下去之后，局面很快变了样——对面以为风头过去了，连夜转移设备，正好一头撞进镜头里。
胶着的局面，总算被撬开了一道缝。
当天夜里清点收获：设备转移的全程录像到了手，两辆车的行车轨迹都指向工业路四十七号。代价是盯梢组两天两夜没合眼。队里一片欢腾，陈默却只是淡淡一笑。
"记住今天这段录像。"他对众人说，"但别忘了，设备会再动，人还会跑，这远远不是结束。"
真正的硬仗，还在白色房间那扇铁门后面等着。
为了摸清声远科技剩下的虚实，陈默决定亲自去金茂大厦走一趟。
他脱下身上的警用外套，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拎着个塑料袋，混进下班的人流，朝金茂大厦走去。一路上他不紧不慢，时而停在报刊亭翻两页杂志，时而跟卖煎饼的大姐搭句话，活脱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。
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这正是他要的效果。
转了一整天，他把金茂大厦的底细默默记在了心里：二十七层深夜加班的都是哪几张面孔、访客登记上反复出现的三个陌生车牌号、货梯每晚几点停运，还有消防通道里那段监控照不到的死角。
傍晚时分，他在大厦侧门的小面馆坐下，要了一碗牛肉面，慢慢吃着，耳朵却竖着，捕捉邻桌几个挂着工牌的年轻人谈话里的只言片语。
"听说了吗？二十七层那家公司最近老往城西运设备，一人高的大木箱，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。"
"嘘，小声点。人家老板什么来头，也是咱们能嚼舌根的？"
"怕什么，整栋楼谁没撞见过几回……"
陈默埋头吃面，神色不动，心里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。虽只是几句闲谈，可结合白天物业访客登记上那几个陌生的车牌号，很多环节已经能对上号了。
回到队里，他把这一天的收获整理成一份清单，交给老张和小刘分头去核。
"差不多了。"他说，"声远科技的家底，我们已经摸清了七八成。接下来，该轮到我们出牌了。"
小刘摩拳擦掌："早就等着这一天了！"
老张则谨慎得多："底细是摸得差不多了，但千万不能大意。越是到最后关头，越要稳。"
陈默点了点头。这个道理，他当刑警第一天起就刻在了心里。
夜色渐深，城西工业路的方向隐约有微光闪烁。陈默把孙丽失踪前那通未知号码的通话记录又调了出来，心中清楚：属于他的追查之路，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回到宿舍，他没有立刻躺下。面馆里的闲谈、物业登记上的陌生车牌、二十七层深夜还亮着的灯，被他一件一件在脑子里重新码放了一遍。越是接近真相，越要保持清醒；越是临近收网，越不能掉以轻心。窗外月色如水，洒在他坚毅的侧脸上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，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