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饿鬼的心事
苏辰没有动。
那只饿鬼也没有动。一人一鬼隔着满地的光点对视,地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碎光的呼吸。苏辰看见怀表在它怀里发着银光,表盖上的梧桐花,正朝着他的方向,微微颤动——像认出了他。
"我要的东西,在你那儿。"苏辰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稳,"那颗心我不要了,我只要那块表。"
饿鬼没有五官的脸动了动,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根本没在听。它把怀表举起来,举到那张空白的脸前,凑上去闻了闻,然后发出一声低哑的、像旧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它在笑。
"你笑什么?"苏辰往前走了半步,"我身上有比那颗心更香的东西。我是个活人,活人的害怕,够你吃很久了。你把表还我,我留下来——换那颗心。"
饿鬼的爪子骤然收紧,怀表在它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。紧接着,它猛地扑了过来,黑色的影子像一张网,当头罩下。
苏辰没有躲。他摊开右掌,把那点亮光迎了上去。
光点撞上黑影的瞬间,饿鬼的动作顿住了。它停在苏辰面前,鼻尖几乎贴上那点白光,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——那是一种挣扎,像是它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。它抬起爪子,想去够那点光,又像被什么烫着一样缩回去,来来回回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响声。
苏辰透过白光,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饿鬼的心口深处,那团黑雾最浓的地方,坐着一个老人。灰布长衫,花白的头发,背脊微微佝偻,正跪在那颗沉睡的白色石头前,把一只手按在石头上,低声说着什么。那老人背对着门,看不见脸。他正用指尖,一遍一遍地,在石头上刻一朵梧桐花——刻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怕刻坏了,连累了谁。他的身旁,散落着几枚发黑的碎片,那是从前喂进这张网里的维度碎片。碎片的边缘已经磨圆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千百遍。
苏辰听不清他刻花时在说什么,却看得见他的眼睛——那眼神,和此刻饿鬼颤抖的动作,一模一样。
那是白洛的师父。上一个看守者。
"他让你守着的,对吧。"苏辰的声音发哑,"他让你守的,不是'吃',是那颗心。你饿到发疯,也没舍得碰它一下——你不是饿鬼,你是看门狗。"
饿鬼的身体僵住了。
"他把自己喂给了你,就是怕你被裂缝吃掉之后,没人守着这扇门。"苏辰一步一步朝它走去,"你守了这么多年,等的不是一顿饭。你在等一个,能替他把门守下去的人。"
他举起怀表。表盖上的梧桐花亮了起来,一缕银光从花瓣上淌出,像一滴泪。
饿鬼浑身的黑雾猛地炸开。它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、撕裂般的嚎叫——那声音里有愤怒,有委屈,还有一种苏辰说不清的东西。它扑上来,一把攥住苏辰的手腕,力气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,另一只爪子掐向他的脖子,把他整个人按倒在地。
苏辰的左手够到手腕上那串平安结。红绳被血浸过,又被泪泡过,早就不红了。他握着那截旧绳,心里忽然静下来——小蝶系它的时候说过,力量不是用来独自扛的。他睁开眼,看着那团掐住他的黑雾,哑声说:"你守着你的心,我守着我的。咱们谁也不欠谁。"
"吃我!"苏辰被掐得说不出话,却还是把怀表死死按在它胸口,"它认得你!让它看看,你守了多少年!"
梧桐花的光刺进饿鬼的心口。
黑雾像被烧穿了一样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。那道缝里,苏辰看见了老人最后的模样——他跪在石头前,背对着门,把饿鬼最后一点清醒,全部封进了那道白光里。然后他回过头,对着门的方向,轻轻笑了笑。
那道门,通向的正是苏辰来时的方向。
饿鬼的手松了。
它退开两步,跪坐在地上,像一尊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石像。它低下头,用爪子小心地、几乎是恭敬地,把那块怀表放进了苏辰的手心。然后它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走向地厅的尽头,在那团沉睡的白光前停下,伏低身体,让开了路。
白光后面,是那颗心。
它大得像一盘磨,却轻得没有声音。一收一缩,一收一缩,在根须编成的巢里,跳着很慢很沉的节奏。苏辰握着怀表走过去,才发现石头的表面,落着一层薄薄的灰。灰底下,隐约有一朵被刻了许多年的梧桐花,和他怀表上那朵,一模一样。苏辰伸手,轻轻擦去那层灰。石头微微一颤,像一只很久没人抚摸的老猫,终于等到了那双手。
他在它面前跪下。他摊开右掌,把掌心的光,和怀表上那朵梧桐花,一起按在了石头上。
石头微微一颤。
紧接着,苏辰听见了一声心跳——很大、很沉、很远的一声。像整个地底都在跟着它抖。
白光从他掌心暴涨,淹没了整个地厅。在那片白光里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沙哑,冰冷,熟悉得让他浑身发麻:
"你终于……亲手把它叫醒了。"
白光散去,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站在地厅的入口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流动的星海。他的手里,握着一柄银色的短刀。
那片星海朝着苏辰,缓缓裂开一道纹路——像在笑。
"我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