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第二层的门
月亮升到老槐树正上方的时候,白洛在青石板路上画下了一个圈。
圈很小,只有井口那么大。画完之后,她割破自己的指尖,把一滴血点在圈心。血珠落下的瞬间,苏辰听见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,紧接着,脚下的青石板像活了一样,一寸一寸地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洞里没有楼梯。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,顺着洞壁盘旋向下,像一条睡着的蛇。
"走吧。"白洛第一个跳了下去。
苏辰深吸一口气,跟着跳了进去。他以为自己会摔进一片漆黑,可脚刚离开洞口,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,缓缓地、稳稳地往下沉。耳边是风声,是水声,是无数根裂缝一起呼吸的声音。
雷欧抱着剑守在洞口,手里攥着那块旧怀表,冲着下面喊了一嗓子:"苏辰!一炷香!"
"收到!"
话音落下的瞬间,苏辰的脚触到了实地。
他睁开了眼睛——或者说,他借到了白洛的眼睛。这一次,他看见的不再是地底的泥土和石壁,而是一座……学校。
白色的教学楼,红色的操场跑道,蓝得发假的天。一切都那么熟悉,熟悉得让苏辰头皮发麻——这是他小学时候的梧桐巷小学。只是操场上空无一人,教室的窗户全都黑着,而每一扇窗户的玻璃上,都映着同一个画面:一个背对着窗户的孩子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墙上爬。
"别信眼睛。"白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"这是第二层的世界,规则已经开始扭曲。它把你心里最熟的地方做成牢笼,你越觉得安全,越走不出去。"
"那维度之心在哪儿?"
"在它最害怕被人看见的地方。"白洛指向教学楼深处,"校长办公室。那颗心跳得最响的地方,就是这儿——它躲在一件最普通的摆设里。"
苏辰朝教学楼跑去。走廊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每一间教室的门都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、像腐烂树叶一样的味道。他路过二年级三班的时候,余光瞥见门缝里有一双眼睛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他不敢停,一路冲上三楼。校长办公室的门没有锁,他一推,门就开了。
办公室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旧书桌。书桌上放着一盆假花,花盆是白色的,塑料的,很普通。可苏辰看见,那盆假花的根部,正透出一团白得刺眼的光。
"找到了……"他喃喃道,伸手就要去够。
"别碰!"白洛的声音骤然拔高。
苏辰的手在半空顿住。就在他停下的那一瞬,花盆旁边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立了起来——那是一个没有五官的黑色人形,四肢修长,正用一张空白的脸,朝着他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"头"来。
饿鬼。
"跑!"白洛一把拽住他,朝门外冲去。
饿鬼追了上来。它贴着天花板爬行,速度快得惊人,黑色的影子像一张网,在走廊里蔓延开来。苏辰被白洛拉着拼命跑,跑过二年级三班的时候,门缝里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——那孩子猛地从门缝里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苏辰的裤脚。
"救……救……"
苏辰一个趔趄,摔在地上。饿鬼从天而降,黑色的爪子直取他的面门。他下意识地闭上眼——
"叮"。
一声清脆的响。
是怀表。雷欧在地面上,把那块旧怀表扔进了洞口。怀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,精准地砸在饿鬼的爪子上。饿鬼的动作一滞,那张空白的脸转向怀表,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气息。
它放开了苏辰,朝怀表扑去。
"就是现在!"白洛扑向那盆假花,一把掀开。花盆下面,果然埋着一颗拳头大的、白得近乎透明的石头,正一收一缩地跳着。
"苏辰,你的手——"
苏辰爬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洛身边。他把手掌按在那颗石头上。一瞬间,白光顺着他的掌心,暴涨而起,吞没了整条走廊。
苏辰看见了许多东西。他看见十年后的自己站在裂缝尽头,满身疲惫。他看见姐姐苏念晚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,声音温柔。他还看见——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身影,站在一张闪着蓝光的巨网中央,手里握着一柄银色的短刀,正在一刀一刀地,割开新的裂缝。
那个身影割完了最后一刀,忽然回过头来。
他戴着兜帽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流动的星海。他看着苏辰,开口了,声音沙哑而熟悉,熟悉得让苏辰整个人僵在原地:
"你终于来了,拿着维度之心的人。"
白光轰然炸开。
苏辰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底下,浑身湿透。雷欧蹲在他身边,一脸焦急:"苏辰!苏辰!你醒了!"
"白洛呢?"他挣扎着坐起来。
雷欧的脸色变了。苏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白洛蜷缩在老槐树根旁,脸色白得几乎透明,整个人像一片被月光泡薄了的纸。她的指尖,已经看不见了。
"她……"雷欧声音发涩,"她从洞口上来的时候,就这样了。"
苏辰爬过去,一把扶住她。白洛微微睁开眼睛,看着他,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:"摸到了吗?"
"摸到了。"苏辰把右手伸到她面前。掌心里,那颗白色的光点,像一颗刚睁开的小眼睛,正一收一缩地跳着。
"那就好。"白洛闭上眼睛,声音轻得像叹息,"它记住你了。剩下的……就看你敢不敢,再下去一次。"
夜风穿过老槐树,叶子沙沙地响。苏辰抬头望着月亮,掌心里那颗光点,正随着他的心跳,一起一伏。
第二层的门,已经为他打开了。
而门后的那个人,声音熟得像他认识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