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普通人的选择
第二天,苏辰没有瞒任何人。
他把要下裂缝的事,原原本本对母亲讲了。母亲坐在灶台边,手里捏着一根没择完的菜,听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"你姐当年走的时候,也跟我这么说。她说她去看看,看完了就回来。"
"妈……"
"去吧。"母亲把菜放下,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,塞进他手里,"你姐留下的。她说要是有一天你要出远门,把这个带上。她走得急,没来得及跟我说这包东西是什么。"
苏辰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块磨得发亮的旧怀表,表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梧桐花。他认得这块表——姐姐苏念晚从小带在身上,谁都不让碰。
"我拿着。"他把怀表贴身收好,"回来还给您。"
母亲没说话,只是转过身去,继续择那根菜。苏辰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,但他没有戳破。有些路,做母亲的拦不住,做儿子的,也只能让背影走得稳一点。
傍晚,雷欧和小蝶堵在了老槐树底下。
"我也去。"雷欧把他的长剑往地上一插,"苏辰,你别想甩开我们。你那只眼睛现在是个瞎的,要是地下那东西冲出来,你拿什么挡?"
"我会一点一点跟着白洛走。"
"你会个屁。"雷欧说得毫不客气,"你姐把你托付给我们的时候,我就跟她说好了——她在那边看着你,我在这边护着你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"
小蝶没说话。她只是走过来,把一串用红绳编的平安结系在苏辰手腕上,然后抬头,认认真真地看着他:"苏辰哥哥,上回你说,力量不是用来独自扛的。这话,你自己也得记住。"
苏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平安结,鼻子有点发酸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出一个字:"好。"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白洛已经到了。
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,站在老槐树下,像是等了很多年。看见苏辰带着雷欧和小蝶过来,她没有意外,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:"都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苏辰说。
"那好。"白洛伸出手,"把你的手给我。"
苏辰把手递过去。白洛的指尖贴在他的掌心里,冰凉,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。她闭上眼睛,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,苏辰忽然觉得,自己那只灰色的右眼深处,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——
像一根沉睡已久的琴弦,被人用指甲,弹了一记。
一阵白光在他眼底炸开。
苏辰猛地闭上眼,又睁开。他看见的世界变了。脚下不再是青石板路,而是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灰色纹路——像老树根,像血脉,像一张铺满整座梧桐巷地底的巨网。那些纹路有的细如发丝,有的粗如水缸,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,缓缓地、有节奏地跳动着。
像心跳。
"看见了?"白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有些飘忽。
"看见了。"苏辰喃喃道,"网……好大。"
"别往深处看太久。"白洛说,"你现在的眼睛,是我借给你的。撑不住的时候,它会自己合上。"
苏辰顺着那些纹路一路望下去。网的深处,有一团白得刺眼的光,一收一缩,暖洋洋的——那就是维度之心。它跳得很慢,很沉,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。
苏辰正要开口,瞳孔忽然一缩。
在那团白光旁边,他看见了一个黑影。那黑影贴着白光的边缘缓缓游动,像一条绕着猎物转圈的蛇。它没有固定的形状,时而拉长,时而散开,但每一次散开又聚拢,都会离白光更近一分。
"白洛,"苏辰的声音发紧,"那是什么?"
"什么?"
"白光旁边。有个东西,在围着它转。"
白洛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松开苏辰的手,白光在苏辰眼底迅速消退,世界重新变回普通的青石板路。她盯着脚下的地面,嘴唇微微发白:"它……醒了。"
"谁?"
"裂缝的饿鬼。"白洛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寒意,"维度之心睡着以后,网里那些被碎片喂大的东西没有东西可吃了。它们开始互相吞噬,吃到最后剩下的那个,就趴在维度之心旁边,等着它断气。"
雷欧和小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安。
"那还等什么!"雷欧一把拔起长剑,"趁它还没吃下去,我们下去抢!"
"抢不动。"白洛拦住他,"它在维度之心的门口守着。谁靠近,谁就是它的口粮。"
她转向苏辰,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:"苏辰,我们得快。要是那只饿鬼把维度之心吞了,这张网底下所有的裂缝,会在一天之内全部张开。到那时候,丢的就不只是一个孩子了。"
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地响。苏辰低头看着自己右掌心里,那一道被白洛画过的圆圈,又抬头看了看手腕上小蝶系的平安结。
"白洛,"他说,"我有个办法。那只饿鬼不是趴在白光边上吗?那我们就给它喂一点它更想要的东西。"
"什么?"
"我。"苏辰笑了笑,"我是个活人。活人的恐惧,可比睡着的维度之心香多了。"
雷欧差点没把剑摔了:"你疯了!"
"我没疯。"苏辰看着他,"你护不住我跟白洛一起下去,但你护得住一样东西——我留下的一只手,一根头发,随便什么都行。裂缝认活人的气。我们下去引开那只饿鬼,你在地面上,用我的气息把它钩住。它一回头,白洛就能带着我去摸到那颗心。"
夜风呜呜地响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着,像无数只伸出手的手臂。
白洛盯着苏辰看了很久,久到月光都偏了方向,才轻轻开口:
"你确定?"
"确定。"苏辰说,"我是普通人,我没力气跟那只饿鬼打架。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打法——我负责当饵,你们负责收网。"
他说完,伸手解下脖子上的旧怀表,递到雷欧手里:"拿着。这是我家传的东西。它要是敢来抢,你就把它往网里扔。"
雷欧握着那块怀表,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最终还是把怀表收进了怀里。
"行。"他哑着嗓子说,"你要是敢在底下多待一炷香,我就把这张网捅个窟窿,下去逮你。"
"一言为定。"
月光下,老槐树的影子慢慢爬过地面。苏辰蹲下身,把耳朵贴在青石板路上。他听见了,地底深处,有一团白得刺眼的光,正在一收一缩地跳着。
像心跳。
也像——召唤。